房间絮语
- 梁海彬 | hB

- Feb 25,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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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无法睡着的夜里,我都在和房间对话。
孤独是房间的门
我不喜欢晚上接电话,不喜欢半夜里的电话入侵我的私密空间。到了半夜,电话会自动变成紧急专线,功能变得非常纯粹。在没有电话来电显示的年代里,半夜的电话会让人从梦中惊醒。
情人的电话应是我们唯一渴望在半夜里听见的铃声吧。夜里的情人躺在床上,想像对方在他房间里的样子,听着对方在话筒边的语气和呼吸,两人说话的节奏降到了彼此心跳的频率。就算是各在天涯一方,“只要能够听见你的呼吸,就能感受你的心跳”—— 很像广告台词。
但半夜的电话也为情人拉开一种微妙的距离。当人失去了视觉的感官,想象力就开始无限度地延展。对方变得朦胧、美丽。从前的电话有线,电话线在情人的指尖缠绕,情人之间的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也在电话线上萦绕成苦涩而甜蜜的相思。
如今科技进步了,没有了电话线,但人的情感依旧。我们仍然渴望知道情人在他的私密空间里的样子,我们有偷窥的欲望,我们更希望自己拥有入侵对方私密空间的专利权。所谓情人,不就是一次次的按耐不住,刺探彼此私密空间的游戏吗?情人的房间,手机的连线,是两处私密空间的对话啊。
但相对于房门,令人更难叩开/叩问的是另一个人的心房。每个人的心房都是一处你不认识的世界。你也别妄想能够了解一个人心房里的世界,很多时候连当事人也无法理解。
也许城市太拥挤,房间理所当然成了我们最宝贵的私密空间,仅次于厕所。所以孩子长大后必然会懂得将房门关上。父母永远百感交集,对房门也永远怀恨。
路标是房间的家具
我站在房间的中央。
房间的中央在哪里,严格说来,我也不确定。房间里放了床、书桌、壁橱、书架,几个家具竟然改变了房间的形状,影响了我的判断力。
我试图站在灯下,但我也不确定灯的位置是否就是房间的中央。我的灯是圆形的,安置在天花板,而且灯的表面还粘着荧光星星。那是我小时候粘上去的,后来我虽然不再看荧光星星了,但我也没再取下来,就任星星留在那奇异平滑的灯光表面。小时候的我很浪漫?城市的孩子没有机会看到多少的星星,整个童年就一晃而过了。我只从娱乐杂志认识到十二星座,但怎么在夜空里辨认出它们,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记得,那一年我在日本的山路上走着,山里的夜很冷,很舒服,我一抬头,竟看到了无数的星星,然后我就再也无法低头了。整个夜空的星星好像是为了一次过弥补我整个童年的缺憾。那晚和我在一起的台湾朋友开始和我分享她曾经在台湾哪里哪里的什么什么山上,怎么看到了很多很多的星星—— 星星多得只能够用“很多很多”来形容。我们便一路抬着头,在山路上一路慢慢地,慢慢地,散步到宿舍。
所以小时候在房里放荧光星星,现在想想,也许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小孩子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已经给成人搞成这个样子了,小孩子别无选择。小孩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来长大以后,不要让自己同化成大人。
但故事的结局往往是伤感的——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们慢慢失忆了。我们习惯了夜空没有星星,习惯了不去问问题。只有孩子们仍会为故事书里的星星兴奋、神驰。孩子们懂得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整个房间一目了然,我却在房里迷失了方向。古时候的人们会依循着星星的方位找到他们的目的地,而我房间灯上的星星却失去了荧光的作用。黑暗中,我只能依稀辨出它们灰色的影子,而且我还近视呢。没有了星星,我也就迷失了童年的方向。
我童年住的房子拆了,小学也拆了,当年放风筝看星空的大草地也铲除掉了,盖起了大楼。世界照样转着,时间继续向前流逝。没有了身后身,这座城市是少了包袱,能够更加轻盈地往前走了吧?但没有影子的人,如何确定自己是死?是活?
情书是房间的裂缝
亲爱的房间:
请容许我,在你的怀抱里,去思念另一间房间。
在山上的日子很简单,我在山里住的那间房也很简单。房间地板是榻榻米,我所有的衣物(仅一个行李包就装得下的衣物)都在衣柜里头。拉上了衣柜,整间房间只见一张床褥,一张茶几。干干净净,一目了然,一览无遗,一望无…… 总之,小小的房间呈现出空旷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墙上没有字画,房里没有摆设,唯有一扇窗,窗外面是一块翠绿草地,坐着两块石头,像两个修行者,在天与地之间气定神闲。
不远处就是山林,有几次我看见有鸟,在暮色中穿梭在山林间,无声。
那时候我终于发现,原来我不需要太多东西,也能够在山上平平安安度过那么多的日子。想想,人生确实不需要太多。
亲爱的房间,当我看见自己在人生旅途中搜集的所有东西,不免觉得自己太过执着了。然而,知道了,并不表示就放得下啊,你说是吗。
直觉告诉我,我最舍得丢弃的,是自己的衣物。我对衣物没有太多的感觉,四套衣服基本上可以穿上一整年。最难以舍弃的是书籍,我很少买书,所谓贵精不贵多。一路收集的书,在我人生不同的阶段对我说过不同的话,是我生命的导航系统。现在把它们丢弃,是不是始乱终弃?
嗯,我也许还是舍得把书送走的,因为它们的话语早已是我的一部份了,就算送了书,也抛弃不掉它们在我身上烙下的印记—— 想通了,我就比较释怀。我有好多书是朋友送的,是朋友大扫除后不舍得丢弃决定送出去的书,泛黄的书除了自身承载的故事,也有了自己的历史。
亲爱的房间,你也有自己的历史了,你的墙壁注入了我多年来的气息和身影,地板有我多年来的足迹。倘若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而你必须接纳另一个身体,另一种气息,届时你到底还会是我的房间吗?改变身份以后,你会不会无所适从呢?
这座城市长年累月的更新,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熟悉的城市了,虽然它的名字依旧。
当年搬家后的好几年,我都会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我在从前的组屋跑,楼上楼下跑,跑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我的家,却发现里面竟然住着另一户人家。我没有家了,于是我惊慌失措地醒过来。亲爱的房间啊,我醒来后,才记得我从前的组屋其实早已经拆除了。
梦是房间的窗
我离开房间最久的日子是服兵役的时候。有一次,在国外的树林里,我竟然梦见家,以及家人。梦是如此地真切,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家里。我醒在营帐里,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才厘清到底哪一处才是梦—— 我当兵从来没哭,那一刻却热泪盈眶。我不是想家,当时我只是忽然明白,什么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于是我知道,什么东西我可以选择放下,什么东西其实不重要。
梦,真是奇怪的东西,从我的记忆里摄取养份,向想象力的天空成长。我在我的房间里做过各种各样的梦,只有我和房间才知道…… 我想,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形而上的房间,用以装载我们最最私密的梦。
房里和房外
那一天,D君传给我一张图片。他在印度的郊区经过一处荒地,愕然见到荒地上有人把好多好多的木门互相搭建围成四道墙壁,然后,没有屋顶。本来门的作用是用来开启两个空间,在那里却变成了围墙,分隔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那些“门墙”是谁搭建的呢?没有屋顶的“门墙屋”要怎么避免日晒雨淋?若没有人住,为什么又要建那么奇怪的“门墙屋”?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D君说,看到那似乎经不起风雨得“门墙屋”,让他想到了人的心房。说到这里,他就陷入了沉思,我也沉默。也许,越是外表强悍的人,越是把心门锁得牢牢的人,他们心房的墙壁其实就越是容易摇摆。这样的逻辑并不难理解。
我想,人心本来就是柔软的。想人生在世,走到尽头若还能保持心房的柔软,任“水过无痕,也无恨”,已是难能可贵。
夜已深,房间静默的姿态依然使我心安。今晚是我和房间互诉的第N个夜晚,再不睡觉天就亮了。
窗外对面的组屋,有好几户房间依然亮着灯。半夜里,我似乎看见,有几扇心门静悄悄地打开了。
-刊登于《锡山文艺》2017年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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