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蟻點蟻事

我在回家的路上偶然抬頭，看見了夜空的繁星點點。

城市裡的光害相當嚴重，平常都見不著什麼星星，所以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眼花了。實在沒想到會看見這樣的美麗星空。

為了能夠欣賞星星，我決定不依循平常的回家路線，而是繞道穿過一片大草地。那片大草地沒有街燈，更能好好地欣赏那漫天繁星。

漫步在草地上時，鞋子有規律地發出舒服的“沙沙”聲，每一步都輕輕陷入軟泥裡，好像在棉花上行走。我逕自享受著包圍著我的一片漆黑，發現自己太習慣走在水泥路了，以至於星空、草地、黑暗、漫步…… 竟成了一種獨特體驗。

我慢慢地走，欣賞著星星，正在思念月亮時，忽然聽見了一些聲音。

這片草地空曠無阻，遠處独有一棵樹。我不見有人，認為是錯覺，就繼續前行，不料又聽見了斷斷續續，若有似無的聲音。

我再次駐足聆聽，也睜大眼睛四處張望。那把聲音實在太細微，我閉上眼睛才終於聽得清楚：下面，在下面。

在下面？

我睜開眼，舉目遠眺，只見那一抹樹影，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我這時才忽然見到，離我不遠處，有一塊地，完全沒有草。

我慢慢走過去，才看清楚：那是一塊焦地，在黑暗中還冒著一點煙呢。因為風向的關係，我沒有聞到焦味。我又聽見了那把聲音。這次因為比較留心，所以聽得更清楚了：停步，停步。

停步，下面。

我蹲了下來，看見那焦地上滿是屍體—— 螞蟻的屍體，多得不可思議，散落在那一大片焦地上。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蟻屍，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我這時聞到了一股微微的焦味，心裡不禁覺得有氣：誰在這裡放火，燒死那麼多螞蟻？

但我也覺得奇怪：如果是一場火，怎麼只燒了這一處？螞蟻怎麼沒被燒成灰燼？

我眼角瞥見一點動靜，定眼一看，竟然看見一隻黑螞蟻正在痛苦地蠕動。

螞蟻會感到痛苦嗎？

我此時的感覺確實如此—— 那隻黑蟻的生命正從體內迅速流失，它因此在痛苦掙扎。

聽到了嗎，聽到了嗎？

是那黑蟻在說話；那是黑蟻在說話！它掙扎著，痛苦地問我聽得見它嗎。我的腳開始麻了，不知為何，竟然笨笨地問道，是你在說話嗎，黑蟻？

那黑蟻衰弱地說，是我，可惜我命不久矣，你救不了我了。

我真的不確定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有隻螞蟻正在說話，而我正在與它對話。因為事情太過荒謬，我竟然傻傻地繼續問道，你那麼小隻，我怎麼可能聽得見你的說話？這不符合科學原理，這不可能，這不合理，你不可能在和我說話吧！

黑蟻嘆了一口氣（裡頭竟不可思議地充滿深切的悲哀），幽幽地說，老實說，我的生命即將逝去，一切都將結束，所以我對什麼科學原理、合不合理…… 已經一點興趣也沒有啦。

說得挺有道理。

黑蟻繼續說，這世界沒有道理，但我想告訴你——

我搶先問它，這大批大批的螞蟻橫躺豎臥在這一大片焦地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放的火？你奄奄一息，說不定還有存活的希望，我該怎麼救你？

黑蟻痛苦地搖動六隻腳，急急說道，別打岔，我想告訴你一切，你別打岔！

我向來喜歡聽故事，所以立刻坐了下來，搓揉酸麻的雙腿。那隻黑蟻擺動著觸角，果真開始訴說起來。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離這裡不遠的一個地方，是黑蟻族的家園。有一年，黑蟻族的家園遭受黃蟻軍的大肆侵襲。

這隻黑蟻就在戰火中，攜帶家人，隨著大批黑蟻族的百姓一起逃亡，終於來到了這一處安身之地。黑蟻族成了難民，都在這處地方安定下來。這麼多年來，它們齊心協力，努力把這處地方變成一個似模似樣的，屬於黑蟻族的棲身之所。

而這隻黑蟻也在這裡開始新生活，它搭建了學校，給小黑蟻們上課。其他的黑蟻開辦社區餐館、聯誼所、行政廳、醫療診所、還有宗教場所。多年下來，大家在這裡傳宗接代，黑蟻也參加了不少的婚禮和葬禮。

很快地，黑蟻軍也逃到了這裡來。在這個新的家園裡，它們仍在努力抵擋黃蟻軍的襲擊。其實，黑蟻軍之所以能在這個地方守得那麼久，是因為得到了從遠處來到這裡駐守的紅蟻軍的幫助。

紅蟻族聽說了黑蟻難民的事，於是派軍千里迢迢前來為黑蟻軍提供軍事支援。紅蟻軍的介入，迫使黃蟻軍緩下它們對黑蟻族的攻勢。當然，紅蟻族的介入也因此惱怒了黃蟻族領袖。

紅蟻軍雖然前來相助，卻從來不直接參與黑蟻和黃蟻之間的軍事抗爭—— 它們只為黑蟻提供軍火協助、傳授戰略計謀。儘管如此，在黃蟻軍極為強大的軍事力量面前，黑蟻軍還是苦苦支撐。黃蟻軍不會對黑蟻族善罷甘休，多年來都用盡手段，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把黑蟻族一舉殲滅。

就這樣，黑蟻軍和黃蟻軍僵持了許多年。黑蟻難民過著算是平靜的生活，對紅蟻軍也是心懷感激。紅蟻軍雖然不參與抗爭，但多年來也和黑蟻難民相處得很融洽。

一天早晨，這隻黑蟻醒來，看見駐紮在不遠處的紅蟻軍，從軍事基地一隊一隊地撤離。

紅蟻軍的舉動反常，漸漸地，消息傳了開來。黑蟻們聚集在一起，在烈日下，看著紅蟻軍井然有序地離開。紅蟻軍個個低著頭，不看任何黑蟻一眼。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大家都知道，紅蟻軍一走，對黑蟻族而言絕對是不幸的。有的黑蟻開始放聲大哭，有的黑蟻高聲質問；有的黑蟻對著離去的紅蟻軍大聲辱罵，斥責它們的背叛。但對於黑蟻各種各樣的反應，紅蟻軍都沒有回應，只是一隊一隊地離去。

在蟻心慌慌的時候，黑蟻軍出現了，急急向在場的黑蟻平民們說明狀況。原來黃蟻族的領袖和紅蟻族的領袖不知為何竟達成了某種共識，紅蟻族領袖答應了黃蟻族領袖，撤走駐守在這一區的紅蟻軍。作為回報，黃蟻族的領袖會讓紅蟻族獲得莫大的好處。

黑蟻們不明白政治家的遊戲，不明白黃蟻族領袖和紅蟻族領袖到底達成了什麼樣的互利關係，黑蟻們更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就被紅蟻族的領袖犧牲掉。它們開始慌亂，紛紛奔回家收拾行裝，把這些年來辛辛苦苦累積的物品都收集好，準備逃亡—— 就如多年前，它們為了避開戰火，從最初的家園逃亡那樣。

黑蟻軍也在竭盡所能，希望引起其他地方那些褐色蟻族灰色蟻族白色蟻族的注意，爭取其他勢力的介入，卻於事無補。黑蟻平民們在極為緊張的情緒下度過了一天一夜，在黎明來臨之前，準備在夜幕下撤走。

黃蟻軍忽然大舉來襲。

黃蟻軍大舉入侵，勢如破竹，黑蟻軍以微弱的軍火應戰，很快就全軍覆沒。來不及逃難的黑蟻平民們遭受砲火的侵襲，它們哀嚎遍野，求助聲都被黃蟻軍的砲火遮蓋住了。

遠處，紅蟻軍停下了腳步，看著此處的烽火連天。它們聽得見每一隻黑蟻的呼叫聲，從頭至尾目睹了黃蟻軍隊的姦殺擄掠。

太陽升起時，最後一隻黑蟻也倒下了。紅蟻軍默默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黑蟻說完故事，急急喘氣。我感覺呼吸困難，需要大口吸氣，但聞到的盡是焦味。那密密麻麻的死屍似乎已經成為了焦黑泥土的一部份。

過了良久，我終於說，這是大屠殺啊。

眼前的這隻黑蟻虛弱地搖著觸角。它知道這確實是屠殺。它知道這是降臨在它族人的一道詛咒，無法解開，像一道枷鎖，永生永世鎖住它們族人的命運。

我憤而問道，這沒有道理，怎麼沒有別的勢力願意抵抗黃蟻殘暴的襲擊？紅蟻軍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你們被殺，直到一蟻不剩？

我又問道，你們的戰火怎麼如此終年不熄？這樣的殺戮怎麼竟然成為螞蟻界的常態？

我又怒斥，你們都是蟻啊，怎麼又會有什麼黑黃之分，紅黃之別，以至世世代代自相殘殺？在我看來，你們都是一樣的蟻啊！

我最後下了定論：蟻終究是蟻！這是你們作為低等動物的代價。若不進化，如何破解這毫無止盡的殺戮、毫無理智的低等行為、毫無意義的殘忍暴虐？

對一隻瀕臨死亡的黑蟻說出這樣的重話，實在非我所願。但是在大批死屍之前，聞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味，想像今天清晨在這裡發生過的慘絕人寰的屠殺…… 我無法不說出這樣的重話來。

黑蟻的觸角已經不再動了，我聽見它極為微弱的聲音，它無法不同意我的話。

我的心中湧起一股歉意。我問它，需要我做些什麼嗎？要不要我去殲滅那殘暴的黃蟻族，給你討回公道？

黑蟻什麼都不想我去做。就算殲滅了黃蟻一族，也不過是滅了一群蟻罷了。所有死去的黑蟻，終究已死了。

我繼續問，那我能夠為你做什麼嗎？

黑蟻沈默良久，讓我以為它已然靜靜死去了。但是它的觸角又微微顫抖，我又聽見它說話。

它用盡力氣對我說，對它而言，我擁有著如天神一般的能力和本事。它不無羨慕地說，人類作為高等生物，以其無上的智慧和能力，肯定是活在毫無仇恨、毫無貪慾、毫無歧視的世界裡吧？那樣的世界肯定很美妙吧？在它死去之前，可否給它形容一下，這樣一個美好的世界呢？

我又感到窒息，手指微微發抖。我張大嘴，想要說些什麼——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的喉嚨很緊，胸口鬱悶，額頭冒出冷汗…… 這是黑蟻臨死前想知道的答案，它在等待回覆。但我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我真的很想回答，卻忽然意識到，黑蟻死了。

於是我站起來。我的雙腳麻痺，如千萬隻螞蟻在雙腿上下爬行；我的視線則無論如何都無法離開這一大片焦土。我寸步難移，感覺四周的空氣都靜止了。

我忽然聽見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隱隱約約，若有若無。那是極輕極輕的呼吸聲，是我身處的那一大片草地發出來的呼吸聲：輕輕的吸氣，輕輕的呼氣⋯⋯ 長長，悵悵。

我站在漫天的星空下，心中一緊，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

——寫於2020年4月。未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