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兀蘭13街—— 時間消失之處

（刊登於 《我星國我街道我散步》，葉孝忠、陳志銳、周德成攜手主編 ）

島國街道，頗好走，有許多走法，有太多玩法。

若是嚮往熱鬧，不妨專走大街，可以看林立高樓、可以看人來人往、可以看車來車往，目光四處跳躍，耳邊仿若白噪音，大腦無暇東想西思，心情亦易平復下來。

走小路，则是為了看平常不易見之事物：或是尋訪島國的小“鐘樓”、或是尋找島國各處的小型魚尾獅雕像、或是探索古怪而有趣味設計的遊樂場。無論是亂行亂走，或任由小路帶著你且遊且走，皆是走小路之玩法。

不妨也往小巷子裡鑽。走後巷是為了感染生活氣息，後巷從來無人精心打理，因此總透著一股不修邊幅的懶散的粗獷的氣息，因此能讓人鬆口氣。走後巷，宜尋找細節：自裂縫中長出的無名小草、躺在溝渠裡的小垃圾、掛在後門外晾乾的衣物、牆上的塗鴉…… 那是觀察力的訓練，想像力的培養，在如此最接地氣的所在。

亦可以專門走訪那些以果實命名的街道、以君王命名的道路、以海內外詩人之名而命名的街道、以世界各地不同國家或城鎮命名的街道、以情緒為名的街道、乃至沒有名字僅以數字為名的小路……

走在島國街上，往往是“緬懷”之行。許多街名承載著不復存在的人與事與物，街名與街景形成名不副實的落差，不經一番搜索與調查，實難想像街道之過往。

或許你仍能記得昔日之街景風貌，然而如今走在同一條街上，撫今追昔，不免會有時空錯亂之感—— 而你的記憶與現實之間甚而還未及一甲子。

於是島國人們總是年紀輕輕便已體會了百年瞬如朝露之感。他們總有著在自家作客的違和感，時時迷迷惘惘。

在島國，不如乾脆以遊客之姿態走街，反而更能體察島國各處的細微末節，更能有所感觸與感悟。

那些細微末節，便是尋常的小景物。

小景物常見於小街道之中。例如兀蘭13街，便是這麼一條適宜體察小景物的街道。比起大街上的購物商場、高樓林立，小景物往往更易讓人傾心。

這條小街，一頭在兀蘭中心路，另一頭在兀蘭3道，走在這條街上的人們，有的是住在此處的居民，有的是到兀蘭體育場去的人們，有的是經由此街到別處去的人們。

大概不會有人專程到此處來。

但像我這般喜歡漫不經心地游走，喜歡無所事事地游離的人而言，這麼一條寂靜平實的街道，有著無以名狀的魅力，令人走過之後，竟會心中生出想“再訪此街”之意願。

它沒有島國其他著名街道般有著各種目不暇給的事物可供行人看。它沒有耐人尋味的街名，大概也就沒有什麼叫人心動的或等待被揭秘的歷史。在此街行走，偶爾有巴士經過，偶爾有路人迎面而來，在這條街上，那些人啊車啊，總像是放慢了速度，皆有徐徐而過之感。時間在這條街上徐徐走著，你亦會隨之放緩腳步

尤其是人。行走在此街，路過的人總像是不知不覺間便映入你眼簾了，然後不知不覺間便消失了。島國有太多人走得太快太匆忙，你在街上且行且看人，但也只看到了人與人與人與人，最後留在腦中的皆是浮光掠影。但在這樣一條街上，你大可好好地看人（people-watching），大可細細地體會人走路的樣子、形態、身姿。而事後你回想這條街，會發現自己竟然還能记得路人的樣子、形態、身姿。

街邊組屋也好看，那些一樓的住處，皆有幾級樓梯通向大門。住戶們每天拾級而上，在梯階上駐足，開門，入門，關門…… 你走在這些彷彿卡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住處外，見到有人在門牆上粘滿了島國不同道路的“路標”貼紙，見到有人在門牆外種植各種各樣的植物，也就能猜到每個住戶之性情與喜好了。

有人在自家門口處放置一桌二椅，於是你知道他們或許會在悶熱的午後，獨坐在自家門前納涼，看看街道，看看車子。見鄰居來了，就與之閒聊，聊著聊著，乾脆邀請鄰居坐下，鄰居必然會拒絕，說是該回家做菜了，可是不禁又繼續閒聊許久，竟是不捨得離去。然後不知不覺，就傍晚了。

這條街的生活氣息極濃，也是因為住在此街的組屋居民總會在不同節日裡為組屋四周裝飾一番。農曆新年自有新年裝飾、開齋節亦有裝飾；每年聖誕節，組屋四周也有大型雕塑，如聖誕樹、如幾隻麋鹿雕塑、如一間歐式風格聖誕小木屋、甚至還打造了人造雪。

這類自民間自主發起的小活動，不僅不曾遭人投訴，還成為了居民們的集體回憶，甚而上了新聞，便是應訪、應探、應走這條街的原因之一了。

此街已屬島國少許的寧靜之所在，但若要避開喧囂，便可經由此街，上兀蘭鎮東公園去。

兀蘭鎮東公園沒有附近的兩處公園大（馬西嶺公園、海軍部公園），也不若那兩處公園有名氣，但兀蘭鎮東公園之莫名魅力，恰恰在其近乎無人問津、在其略顯荒涼、在其能讓人隨時登高遠眺。

進入公園，需踏上石階一步步蜿蜿蜒蜒拾級而上，此處實則僅30米高，卻讓人有“行山”之感，坡道挺陡，頗考體力與耐力。但石階寬闊，要是累了，當可隨時坐在梯級旁的大石塊上，聽蟬聲鳥鳴，調息安神，亦叫人心曠神怡。

此處是看石頭之處—— 島國公園往往頗難見到偌大石塊，此處卻盡是大石塊，許多被磨平了，成了可供遊人閒坐的另類石凳，人便有了坐在石上翻書或野餐或打坐之強烈慾望。

隨著山丘小徑行走，登上極處，一眼望去，可見一座座組屋的屋頂。不遠處有更高的組屋，你能與之平視，你望著組屋裡長長的走廊，那裡偶爾有人走過，遂消失；偶爾有人踏出家門，經過走廊，遂消失。這樣閒閒觀看，大半日的時光便在不自覺中流逝，遂消失。

在此處，時間無關緊要矣，心情無關緊要矣。頭頂有遼闊天空，胸腔內盡是清新空氣，此情此景，再無他求。

大老遠跑來此處，爬上那麼一處深藏於組屋區內的園區，或許無他，只是為了重拾“別無所求”的本來面貌。

想想，宏茂橋鎮西公園亦有長長梯階，福康寧山也頗高，但此二處皆無兀蘭鎮東公園散发的蒼莽氛圍。花柏山高則高矣，亦有無盡美景可看，可惜遊客太多，並非清閒幽靜之處。島國太多公園亦“太美”、“太好走”，修飾得太乾淨整潔，盡顯斧鑿痕跡，而兀蘭鎮東公園卻處處透著侘寂般的質樸寧靜之美。

在此間遊走，若覓得好地方躲著坐著，便可有“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之樂；若在對的時間到訪，亦不難見“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之景。在此處能與唐詩邂逅，是額外驚喜。

公園內有受保留古樹，乃曾經的橡膠園留下的一棵橡膠古樹。公園內有“植物園”，掛著告示牌，提醒遊人不可逕自捕抓昆蟲，可見此處奇花異卉之多，其昆蟲之難得一見。暮色降臨，你遂下山，在某一處斜坡上，見到幾尊頗有異國風格的迷你雕塑，於是在暮色蒼茫中，你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身在島國抑或是異鄉，不知身在現實抑或是夢中—— 然而那又重要麼。

這麼一條小街，這麼一座小公園，凡是到訪過的人們，皆覺是行走於隱於鬧市的幽林山野也。

而此處的居民，個個把生活過得像是一樁秘密，任由遊人路經此地而未知其趣…… 

所謂“桃花源”，從來不是一處所在，而是一樁藏著的心事矣。

離開這條街，在往後的日子裡，你或許俗事纏身，不再有機緣回到此街，但每當得以從繁瑣事務中略鬆口氣時，總會油然想起此街，想那組屋與人們、想那公園與石塊，於是心馳神往，愈發不可自己。

如此想著念著，時間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