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痛，就往哪里呼吸吧！

刚接触剧场时，我和伙伴们第一次来到一个专业剧团的排练场。气氛很轻松，大家很兴奋—— 要进行演员训练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们的导师说：“我们先来抹地。”

我下意识要找拖把—— 然后导师跟我们解释抹地的方式。我笑了，导师的双眼闪烁：“不是开玩笑喔！”

先准备一桶水，每人分配一条布。把湿布放在地上，身体呈倒V形，双手推着湿布，双脚推着身躯，如此来来回回抹地。大家在排练室里一来一往，仿佛在田里犁地。

抹完，竟出一身汗。然后洗布、倒掉脏水、把布一条条挂好，让它们在日光下晾干…… 以后每次上课或排练之前，一定会先进行这样的仪式。

我在剧场的第一堂课，竟是学习做好日常。

这样认真抹地，慢慢就会有更细腻的体会：脚掌一步一步与地面轻轻搓揉、脊椎一节一节轻轻被拉开、呼吸也开始随着深长匀缓。在身体的运动中，呼吸与地面是如此接近，气息与地气产生某种隐形的关系。抹了地站起来，身体感受不一样了，心也竟然随之踏实多了。

我喜欢这样抹地。与地面的接触，培养出脚踏实地的意识，也唤起了我们体内与土地的远古记忆—— 那种和大地之间的亲密关系，并没有因为时代的推移而消失，真是值得庆幸。

把地抹好，躺在地上，把身躯交给大地；让它沉入地心引力的怀抱，呼吸会自然调整到最自然的频率——在一呼、一吸之间，让身心归零，完全活在当下。

因为演员在舞台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活在每一个当下。

为了让身体归零，抹地当然不足够，还必须暖身，提高感受力，激发创造力。我第一次接触的暖身运动是一套拉筋松骨的运动，有点像瑜伽—— 我们从一个姿势过渡到另一个姿势，在每个姿势停留，做四个深呼吸，才转换到下一个姿势。

刚学习时，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痛苦中抗议。身体在各种扭曲的、不熟悉的姿势里备受考验，排练室一片哀嚎声。

听我们叫得实在太惨，教我们暖身的导师说：“哪里痛，就往哪里呼吸吧。”

只好试试，往身体最紧绷的部位深深呼吸—— 痛楚奇怪地竟减轻许多。

有的悖论竟然是真理：放弃和痛楚“相抗”，痛楚反而变得容易处理。那么应对生命的种种痛苦，应该也是如此吧。“相抗之心”只会制造不必要的紧张和压力，把呼吸送到痛苦的根源，“痛苦”的力量会莫名地减轻。拥抱痛苦，痛苦才有转变的可能性……

虽然我总是怀疑，导师要求我们深呼吸，也许只是为了让我们闭嘴—— 嗯，可是，“哪里痛，就往哪里呼吸吧”。每次感受肺叶随着生命之气舒服地膨胀起来，总会觉得与痛苦共处才是生存之道呢。

那么多年来，每次上课前、排练前、演出前，不管在哪里和谁排戏，总少不了这样的暖身仪式：大家围成一圈，在无声之中暖身、暖心—— 暖自己的身心，也暖和彼此的身心。

我们在此起彼落的呼吸声中交换呼吸，认真感受彼此的存在。完毕，心里总是满满的感激。能够有这样的空间，活在当下纯粹感受另一个生命体的呼吸，我特别珍惜。

原来，要感受生命，真的不用做太多：就是呼吸，别忘了呼吸，然后继续呼吸…… 大道，至简。

——刊登于 早报《逗号》Issue 5，7/3/2018 – 20/3/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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