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反映社会历史面貌的镜子 —— 浅谈《戏聚百年：新加坡华文戏剧1913-2013》

2013年11月，本地学者兼剧作家柯思仁出版新著，开篇便是：“1913年11月7日，一个以‘耆英善社’为名的演出，在牛车水梨春园上演‘白话戏’……耆英善社的演出，很可能是第一次由本地人士组织的团体，搬演具有现代戏剧初期形态的白话戏”。

这是柯思仁新著《戏聚百年：新加坡华文戏剧1913-2013》的主要发现—— 已知本地戏剧起源应该比1919年还早，而此书呈现的资料具体指出了1913年的第一个本地白话剧，距今恰恰跨越了一个世纪。对许多人而言，尤其是热爱艺术的朋友们，肯定是个惊喜：原来我们的岛国并非真是一片文化沙漠。

历史的挖掘和记录

戏剧盒艺术总监郭庆亮在书的前言提到，我们虽然发现这个岛国原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文化沙漠，但我们却允许自己失忆。

在新书发表会上，柯思仁和郭庆亮都分别感叹这本书的“来不及”—— 来不及向一些前辈致敬和交流，而他们已过世；同时也强调这本书的“当务之急”—— 为历史做出整理和累积，让我们能够保留记忆，并在记忆的积累中滋长出对现在和未来的想像。

这本著作的形成，也许应该追溯到2010年。当时，本地戏剧团体戏剧盒借创团20周年，与滨海艺术中心在华艺节呈现“戏聚现场：新加坡华语剧展”的回顾展，而柯思仁是主要策划人。当时的展览回望华文戏剧89年来的历史，并呈现了许多历史文物和史料。

展览之后，柯思仁和郭庆亮都认为有必要进行更多更详细的挖掘。这两年来，柯思仁带着他的研究团队，搜寻出并考证了大量的原始材料。书中的剧照、演出特刊、历史文献、报章广告等珍贵的史料，经过整理，在书中清楚呈现，让读者得以通过阅读这些少见（不曾见过）的资料，拉近历史与读者的距离。

戏剧作为时代的产物，自然与整个社会动态息息相关。回顾戏剧史，也必然会涉猎百年来新加坡社会形态的变化与发展，于是柯思仁拼凑的不仅仅是华文戏剧的历史面貌，也间接地整理出了百年社会与政治变迁。戏剧成了社会历史的缩影，也是反映社会动态的镜子。

华文戏剧史的承先启后

本书将华文戏剧史分为五个阶段：一、现代戏剧的发生与成长；二、政治运动中的艺术开创；三、国家想象的同路与歧途；四、重新整合与认同的建构；五、新生代崛起的多元时代。柯思仁在书的后记里提到，这五个部分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分期，他想借此表达的是历史的延续性，以及“前后事件不可分割的性质”。

其中有趣的是柯思仁把80年代以后长达20年的时期称之为“郭宝崑时代”。那段时期同时也是近代华文戏剧的高峰期。从书中我们不难发现，早期的本地戏剧活动都有许多极富实力和充满热诚的推手：包括学生、剧团、导演、编剧、演员等，但是都没有以一个人作为一个时代代表的人物。

必须强调的是，所谓“郭宝崑时代”其实也有不少的戏剧参与者积极推动着整个剧场生态，只是郭宝崑充当了其中的关键角色。他为本地开创了跨语文、跨文化的戏剧形态，也在跨国、跨地域的艺术交流条件下为本地剧场开拓了新视野，影响了（甚至塑造了）今天剧场的景观。从郭宝崑时代开始，都可以用“跨界”和“多元”这两个关键词来形容。

也不知这是可喜、亦或是可惜：可喜的是，我们曾有郭宝崑作为领头人物，把本地剧场带入崭新领域；但回顾早期华文戏剧生态，百花齐放，人人齐心推动文艺浪潮，形成一种盛景，我们现今的戏剧乃至艺术景观，能否繁盛如昨？

我曾与一知戏剧前辈谈及这问题，我当时是年少气盛地宣布：“柳暗花明又一春”；那老者却慈祥地回应：“无可奈何花落去”。多年后，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去期待从前的艺术繁景，也不用盼望另一个“郭宝崑”。因为，从历史的挖掘与整理中，我们应该有所领悟：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下一个百年

柯思仁是本地的知识分子，无论是在其学术研究或社会评论中，他都保持着抽离姿态，在或近或远的距离下对他所热衷之事进行审视，尽量为历史事件客观复述。对于热爱戏剧的朋友而言，这本书是一扇门，让我们通过前人们的足迹，省思自己今天在本地搞华文戏剧的意义。

书的最后部分以这段话作为结束：

“随着这些专业剧团的茁壮与发展，新加坡的华文戏剧景观，也在很大程度上，由这几个剧团（指现今的华语剧团）的艺术理念与方向所塑造。”

这样的结尾一方面意味着历史的“未完成”，同时却也启发了我省思：今天的华语剧团既然起着塑造华文戏剧景观的重大作用，那么我们是不是需要更多的剧团为这个剧场生态提供更多的可能性？当我们的社会似乎正迈向一个单语环境，我们其实比以往需要更多的华文剧团，华文戏剧，华文戏剧工作者—— 甚至更多语言及不同文化的激荡，来保持活力。因此，本地的马来戏剧、淡米尔戏剧也需要有更肥沃的土地滋养，而这需要每个国民的支持。

我拿着这本书，心想原来这就是百年历史的重量和质感。我遂想起九年剧场艺术总监谢燊杰在新书发表会上感叹：自己新成立的剧团正好赶上了这趟“百年列车”，及时在本地百年华文戏剧史上占了末端的一个位置…… 下一个百年原来竟由我们开始，我们应该如何走下一个百年？

－刊登于 《南洋艺术》2014年 第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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