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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記錄劇場:藝術工作者的深切關懷

本文將著重探討新加坡華語劇場實踐記錄劇場的範例,很有趣的是,本地很少有“記錄劇場”;有的戲符合記錄劇場的範疇,但創作者又不將之歸類為記錄劇場。在筆者蒐集資料的過程中,也許會有遺漏,希望以下討論的劇作能夠讓讀者有所啓發。

本文首先以新加坡劇團戲劇盒的一些劇作談起;除了談談華語劇場的記錄劇場,也會討論英語劇場演出記錄劇場的實例。

蒐集歷史碎片、正視切身議題

戲劇盒成立於1990年,其作品多關懷社會。劇團通過劇場和社群互動,展開對話;讓觀眾通過藝術體驗思考社會議題,甚至邀請他們參與其中,或成為參與者之一。

2015年,戲劇盒在新加坡國際藝術節推出《不久的將來》,以兩部作品《一堂課》和《墳場》探討土地空間議題。《墳場》通過二部曲(“朝”、“暮”)探討新加坡的武吉布朗墳場,由戲劇盒藝術總監郭慶亮執導。

武吉布朗墳場是新加坡最大華人墳場,擁有將近百年歷史,許多新加坡先賢埋葬於此,極富歷史意義。2011年,新加坡政府公佈意圖,要在武吉布朗墳場範圍建公路,引起了民間保墳場的聲音。《墳場》的“朝”邀請觀眾在清晨5點半一起走進墳場看戲。表演者們通過肢體呈現一段無聲的演出,觀眾在墳場這個生與死的交界處,感受這個充滿歷史文化的空間的魅力;到了傍晚,觀眾就進入劇院觀賞“暮”。

“暮”以口述劇場的形式演出,除了可以看到清晨在墳場的肢體表演,也另外有演員們演繹採訪內容。採訪者包括不同机构的代表、组织代表、民间团体代表、新加坡传统文化協會、民間社會代表、相關機構、因遷墳而受影響的家庭成员们,等等。演員們扮演不同的角色,講述他們為武吉布朗墳場的未來交涉時的心路歷程。

《墳場》記錄了一個時代的歷史變化,同時也通過劇場引發對未來土地空間議題的思考:在一個土地空間有限的國家裡,“是什麼力量在塑造我們的空間?我們什麼時候能夠挑戰空間的主導權?”

戲劇盒多年來沒有放棄走入社區,接觸廣大民眾,讓民眾有機會看劇場、參與劇場。該團把論壇劇場介紹給社群,也呈現過不少社區劇場的系列。其中不得不提及戲劇盒的《大歹紀》系列。

《大歹紀》是“嘲諷型新聞劇場”,在社區裡巡迴演出,結合了義大利喜劇及家庭倫理劇的元素,根據報章的新聞標題,特意誇大並嘲諷新聞時事。《大歹紀》(由閩南方言念出,意思是“大事件”)系列最為經典,最受社區觀眾歡迎,從2004年首演至最後一次在2013年演出的期間,那近十年的演出皆由原班人馬呈現。《大》雖然主要以華語演出,卻也參雜方言、英語,形式搞笑,內容卻又與民生息息相關。

《大》以輕鬆爆笑的形式解讀新聞。創作者之一李邪在網絡雜誌《實誌》[1]裡頭寫的一篇《“大歹紀”創作歷程》如是說道: “我開始想,如果用蒙太奇的方式,為已經出爐的新聞,重新排版,會怎麼樣?這樣的洗牌,會不會讓觀眾,重新解讀,相關新聞的背后意圖?”

嚴格說來,《大》也許不在“記錄劇場”的範疇裡頭。記錄劇場重視記錄,重視事實,而《大》雖然以媒體新聞標題為主,取材自現實的社會/歷史時事,但是卻是以虛構/隱喻的方式去再現小人物在社會議題下的掙扎和困境。然而《大》卻又做到了利用藝術手法,讓觀眾在劇場空間裡思考切身的社會議題。雖然是幽默嘲諷去處理新聞議題,不但不會讓人誤解現實議題,反而促進了思考。在這篇文章加上《大歹紀》這樣一個在“記錄劇場”與“非記錄劇場”之間遊走的劇種,或許能夠產生更多的思考,對於記錄劇場的定義,以及它的公用和性質。

記錄劇場的各种嘗試

除了上述劇目,戲劇盒也呈現過《她的故事》在2011年演出,編劇是方永晉,故事改編自一對夫婦的真實故事,主要以女主角的視角,講述五、六十年代為政治理想奮鬥而犧牲個人家庭幸福的女性故事。劇中的女主角的故事正是編劇母親的親身經歷,方永晉通過自己一家三人的故事,還原了新加坡國家歷史之外的某一面貌。

除了戲劇盒,新加坡華語劇場甚少呈現記錄劇場。“TOY肥料廠”近年來呈現過兩部劇《白言》和《擺渡》。

《白言》2010年首演,由藝術總監吳文德編寫,採訪了新加坡著名演員白言先生的生平事跡,作為一場對白言先生的誠心敬禮。《擺渡》嘗試捕捉新加坡華語劇場近50年的面貌,編劇鄒文森和導演做了好幾個月的研究與訪問,結合了文史資料、人物訪問,而訪問的對象除了劇場台前導演、演員,也包括了劇場的幕後人員如電工、搭建布景工人⋯⋯ 等等。然而《擺渡》卻又把這些真實的人物訪問融合在虛擬的劇情裡頭。雖然觀眾最終是能夠分清何者為實,何者為虛,但《擺渡》顯然是在紀實和虛構之間遊走的戲劇—— 有著記錄劇場的特質,卻又穿插虛擬的情節,為觀眾製造一個安全的距離去進行反思。

在新加坡的英語劇場,也有幾個記錄劇場的範例。本地編劇亚菲言(Alfian Sa’at)的作品《冷靜日》(Cooling Off Day)和《煮一鍋咖哩》(Cook A Pot Of Curry),都屬於口述劇場,在在反映了當時的時事面貌。兩部劇都由本地的野米劇場(Wild Rice)呈現。

《冷靜日》首演於2011年,亚菲言訪問了35位來自不同背景、年齡、族群、社會階層的人們,邀請他們暢談對政治議題的任何感想和態度。那一年5月是新加坡的大選日,在大選日之後,亚菲言發現很多受訪者都對大選很有想法和意見,並且很願意與他多作分享。對亚菲言而言,第一次嘗試口述劇場讓他發現了該劇種的優勢。受訪者只透露了自己的名字、種族、年齡和職業,他認為這為受訪者製造了一個安全的距離,讓他們能夠暢所欲言。

《煮一鍋咖哩》則在2013年呈現,探討的是移民課題,亚菲言也訪問了30多名新加坡公民和新移民,讓他們談對移民和身分認同等課題的看法。因為受訪者的背景大異,演出的語言也很多元,包括英語、華語、馬來語、福建話、潮州話,以及帶有菲律賓、中國等不同口音的英語、華語等等⋯⋯

對亚菲言而言,記錄劇場仍然是新的嘗試,尤其開始寫《冷靜日》時,他也會擔心編劇的聲音會不會消失?但他很快發現,他怎麼組織那些訪談,怎麼修飾訪談內容,其實都透露了他這個編劇的“聲音”。

周豐林的記錄劇場

最後,不得不提一提新加坡英語劇團“必要劇場”(The Necessary Stage)的作品《周豐林的獨白》(Completely With/Out Character)。

該劇在1999年演出,顧名思義,講的是周豐林的故事。周豐林“是新加坡第一個敢於公開承認自己身患艾滋病,並允許新聞媒體採訪、拍照的人,因而獲得“艾滋病先生”的稱謂”。他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在艾滋病會議上現身說法,也義務參加防止艾滋病的宣傳工作。《周》的編劇是“必要劇場”的驻团编剧哈里斯.沙玛,根據周豐林的故事編寫,是一部紀實性的獨角戲。

這些都符合了記錄劇場的條件,而該劇做得最極致的地方,便是邀請周豐林本人上台演出。

周豐林在台上演繹不同的角色,但也同時演自己,在舞台上分享自己的患病歷程。他甚至在演出中加入了現場問答的環節,讓人通過網絡IRC聊天室向他發問。只有這部劇能夠做到現場即興演出,因為回答問題的正是周豐林本人。整部劇有編劇編寫,有導演排練出來,但觀眾的感受和震撼肯定很強烈。

周豐林在演出後的幾個月就逝世。在2014年和2017年,新加坡年輕藝術家羅子涵重新演繹《周豐林的獨白》—— 通過挖掘當年的錄影、採訪、手記等資料,為觀眾再現周豐林的故事。

結尾:藝術工作者的深切關懷

新加坡劇場常常在作品中探討社會議題,但也常常以虛構的故事,虛擬的情節,寓言式的說故事技巧,帶出重要的社會課題。記錄劇場的實例不多,但無論是像《大歹紀》這種在紀實和虛擬之間遊走的劇種,或是像《周豐林的獨白》這樣把記錄劇場推到極致的嘗試,這些藝術工作者們都在做出不一樣的嘗試,去激發觀眾的思考,或是提醒觀眾一些大眾已經忘記了的人、事、物。

新加坡的記錄劇場是有走得更遠的潛能。在這個強調個人,強調“我要什麼”的時代,記錄劇場提醒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是林中一葉。我們可以聽一棵樹而知道整片森林的狀況,但記錄劇場讓我們有機會學習聆聽,從各色各樣的葉子,拼湊出一個我們認知意外的世界。

—— 刊登於《當記錄變成劇場》 一條褲製作有限公司出版  2018年初版 http://www.iatc.co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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