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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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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话1]

喂,老婆。我今晚不能回来吃饭了,你先睡吧,我得加班。对啊,连续加了两个星期,我看接下来还得再加哩。没办法,我得带队,工程进入最后阶段,死活都得赶这个期限。大家都是这样的啊。是啊,我很久没陪宝宝了,唉……我也很想好好陪你们啊,知道你照顾孩子幸苦,我打拼也是为了你们,对不对?这个project不成功,大家都要一起喝西北风了…… 唉,不谈了,要工作了,你累了就先睡啊,拜拜,拜拜。

一、一间沉默寡言的房子

在第N个失眠的夜里,他开始怀疑,假若有一天一躺在床上就沉沉入睡的话,也许反倒就得去看个医生了。

反正左右无事,月亮又如此精神奕奕的样子,他开始在家里游走—— 和自己玩个游戏,假装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家,而是个异地,自己则是一个初到此处的游客,借着月光和窗外的城市灯光很仔细地观看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地方。这么做时,他感觉自己也像一个艺术鉴赏者,正在观赏某个知名艺术家的杰作,贪婪地不愿漏掉作品的任何一部份。

在小小黑暗的房里,在走走停停之间,这个自己住了十余年的家开始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变形,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熟悉的房子…… 他遂想起了老板,老板说,公司要转型,换血注入新生命。他想自己这一生连捐血这回事都从来没干过,所以自己从来未变,始终如一。不像公司。

在昏暗的屋子里旅行(他没有护照,没有行李箱),他发现自己开始有一种疲惫的感觉。仿佛一个行走他乡多年的游子,会在梦见家乡的第二天早晨觉得心情很不好,就因为自己竟然梦见了家。疲惫感越来越沉重,他不由自主地在靠在墙角,慢慢蹲下。墙角边有一条裂缝,有一排蚂蚁从缝中进进出出地,使他讶异。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住。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住。这间房子好像有属于自己的生命,在他每一次离去时默然,在他回来时淡淡地向他示意。住在这间屋子里,他觉得人生其实只需要一间房子和一件内裤,并且能够在半夜煮泡面和房子共享,就够了。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倘若一间房子变了,他应该怎么做。可是现在的他更担心,倘若变的不是房子,而是自己,他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有欲泪的感觉。

在这么一个失眠的夜晚,当时间像黏腻的流沙般流动时,他透过微湿的双眼,发现那一排整齐的蚁队不知何时已在他的注视下组合成黑漆漆的两个字。

他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房子没说什么,房子继续在夜里沉默,而他继续依偎在房子的墙角处。下了决心后,他和房子竟然马上就沉沉入眠了。第N个夜晚,这个城市里的某个单位的某个他开始做起了久未做过的梦。

[通话2]

老婆,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加班。你先睡吧。孩子乖吗?哦,我没忘,但明天还得加班,走不开—— 周末也可以庆祝啊,你跟孩子说,哦。嗯,你们先睡吧,要赶工,明天再说。嗯,拜。

二、睡意近乎暴力式的来袭

时间一到,她总能立刻睡着,像电源切掉似的。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吵得醒她,直到早晨应该起床上班时。许多人都羡慕她,但她自觉问题严重,因为这样一来她连熬夜追看喜欢的电视剧都不行了。

这么多年来无论如何都改不了这个习惯—— 时间一到,她就必须睡觉。她想自己那么能睡,很有可能有天会在什么火灾中因为睡不醒而莫名其妙死地去。一想到这她就愤愤不平,这样的死法也太…… 莫名其妙了。

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她突发奇想,在睡房里装上了一台摄像机。她想看看自己睡觉时究竟可以熟睡到什么程度。

就像电源切掉似的。她在看录影带的时候觉得这样的形容词好贴切。自己睡着时呼吸是那么地细微,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真像死了那样…… 每天晚上换好衣服,准时上床,死去。

以后在家里无聊无事时,她都会观看前一晚睡觉的录影。每次的录影都是一样的情形,一样的画面,一样的睡姿。

一如上班。

这样的熟悉感令她心安。

可那一天,她在看录影时不自禁地直起背脊来。录影中的自己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下床,离开…… 屏幕上只剩下一张床、一堆凌乱的被单、和不断跳动的时间。直到天微明时自己才又出现,兀自爬上床,把被单拉到颏下。然后时间一到,她又起床了。

她反复观看那段录影。没错,当晚,她的的确确消失了好几个小时。可是,对此她一点记忆也没有。

她肯定是患上了梦游症。那么,消失的那一段时间里,她究竟去了哪里?她曾听说过有人梦游时走过了好几条街的故事,她希望自己不会做出那么危险的事来。有没有必要在家里的其他角落安装录影机捕捉自己梦游的情形呢?不,也许最实际的是把门窗好好锁上?

她上班时一路思索着这些问题,到了办公室,发现原本准备今天处理好的文件竟都已完成,该核查的电邮竟也都已一一回复。她呆了半响,她的同事之间没有互相帮忙的习惯,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自己昨夜梦游到了办公室去把所有工作完成。

她颓然倒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托额。想都没想过,自己竟连睡觉时都会回到办公室去把工作完成。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把家门锁上,打开窗户。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将大门的钥匙大力抛出窗外。钥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几近完美的银色弧线,遂消失。

她知道了。自己每天上班,其实才像是电源切掉似的,名副其实的“脑死”;到了晚上睡觉,她有梦有意识,才算是真正地在活着—— 而每晚的准时上床,是自己的身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求生本能。然而如今死亡不仅占有了她醒着的时间,也已开始一步步侵袭自己的睡眠。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宁愿失去房子的钥匙,也不愿失去自己的生命。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良久,直至时间一到,睡意骤然来袭,她便欣然上床。自己似乎从未像今晚一样那么期待睡觉。

夜晚无声地过去。隔天,组屋的居民在组屋楼下发现了她的尸体。

被血染红的躯体,轻轻地躺在地上。然而除此之外,简直就像—— 围观的居民们悄悄和彼此说—— 简直像是睡着了一般。

[通话3]

嗯,今晚加班。孙已经睡了吧。那你也先睡。孩子这个周末又不回来吗…… 嗯。去睡吧。嗯?……嗯。嗯。

-刊登于 新华文学 第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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