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 梁海彬 | hB

- Aug 20,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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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呀,
挨着碰着,
都是帶刺的花。
–(小林一茶,1763—1827)
Bear作了决定,把家务事和公务事都处理妥当,两个星期后就出发了。
Bear抚摸着俯卧在膝盖上的猫,自言自语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啊,不外乎就是所有的因素都在这一刻踏踏实实地落在了一起—— 刚好就是有了旅行的兴致、刚好就有了旅游的经费、刚好碰到了适宜旅游的时节…… 一切都是机缘,缺一不可啊。
膝盖上的猫在阳光下眯着眼,一身洁白的毛发像一团轻烟笼罩着它,让Bear看得入神。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在问:为什么非得是日本?
Bear是连一句日语都听不懂的。在前往日本的飞行途中,他想自己仅仅凭着一本「寂寞星球」、脑海中几个孤零零的日文单词、还有一些关于二战的残缺记忆,就只身前往日本,就不自禁地也佩服起自己的勇气—— 抑或是愚笨也未可知。
Bear选择去的是日本西部地区的一个小镇。必须先从机场乘搭新干线到大城市,然后搭上一辆夜间旅游巴士,清晨下车后再转搭镇内小巴士,才可以抵达旅宿。那一带有很多山。但是Bear寻山的过程很是顺利—— 那毕竟是一个小镇。
Bear在启程之前已经作足了资料搜查,知道这座山并不难爬。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丘。他对着膝上的猫说:你看,没事,要应付的话还真是绰绰有余呢。
猫从Bear的膝盖跳开,仿佛在问:为什么非得是这座山?
真是一只疑心病很重的猫。那是夏季,Bear从登山入口处,便可窥见那条灰扑扑的石阶蜿蜒延伸,消失在树与叶之中。夏季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并不让人心怡,但Bear还是毅然踏上了石阶。网络资料说山顶有个废墟,Bear的行程很确定—— 到日本的一个小镇里的一座山上去看废墟。
石阶在不知多少年月的时光中几乎已与土地融为一体了。这座山真的没什么人爬过。一路的风景丝毫不迷人,两旁的林木像是一个个沉默寡言的孤僻老人,对这个突兀的登山者毫不理睬。Bear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陌生人的家。这里的居民千百年来扎根于此,自己不过是个过客,明确得没有任何余地,更构不成任何美丽的错误。Bear只好尴尬,此时若能化为一阵无声的风悄悄掠过直达山顶那该有多好。
蝉鸣声不断,沿途中Bear汗流浃背的身躯不断沾到蜘蛛网。Bear边爬边试着调节气息。很快地,夏季的蚊子来了,很多很多只,嗡嗡作响,成群结队地在Bear身边打转,猛叮着Bear赤裸的胳膊、颈项、脸庞,原始的饥渴和欲望一览无余毫无掩饰。Bear一边爬一边挥手驱赶蚊子,但没用。手臂、双脚和脖子开始出现许多红肿,Bear快要疯了,他加快脚步,却始终摆脱不了蚊子。
在蚊子饥渴猛烈的攻击之下,Bear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再有任何作为人的价值,自己此时不过是一团会行走移动的血肉罢了。在一片混乱的纷扰意识中,Bear想起了启程来此之前的人生:每天早上起床梳洗、刮胡子穿干净衣服、定时吃饭排便睡觉;小时候的学业成绩总是不差,毕了业便马上找着了一份稳当的工作、默默耕耘业绩也一直不错、生活上自给自足,循规蹈矩尽量不犯错误…… 这样的生命,到头来竟沦落成为蚊虫的食料。
难过的是,不管自己多么想要逃避蚊子,立刻直达山顶,然而自己的体力偏偏不允许脚步再快,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身上连根烟也没有,否则点了烟或许能够驱赶走这些可恶的家伙。但Bear从来不抽烟。
Bear偶尔从树丛间可以窥见山脚下的风景—— 竟已似另一个陌生世界。树影丛丛,Bear粗重的喘气对凝聚在周围的空气毫无影响,这氛围已凝聚千百年,在这里连时间都会失去意义,已超越了生与死,更超越了生命循环不息的真理,已无法诉诸于理解和感受。
Bear只能随着石阶不停转弯、爬上、转弯、爬上。越爬就越感觉不到自己,剩下的唯有呼吸、唯有双脚、还有沉默的树。
结果在下一个转弯处就突然到达了山顶,没有预告没有任何提示,嘎然就到了。山顶杂草丛生,也有树,虽然空旷却没有Bear想象中应有的豁然开朗。Bear踱步往前走,发现到处都有一块一块的大石零散坐落在各处,像一只只幽静的魂,却又厚重无比。那些石块一齐用空洞的眼神默默地望着Bear,眼皮眨也不眨。
这就是废墟。网络资料说,许多个百年前,曾有一座城堡坐落于此,也算宏伟,也算辉煌,但此刻剩下的不过几个当年用来砌城墙的石块。连片瓦残砖也没留下。
Bear抚摸着石块,又觉得身上的疼痒难当,有几处的皮肤已被他抓破流血,汗水淌在伤口时刺痛得难受。这里实在腐败得过于彻底,往日的所有历史事迹荡然无存,只剩下网络上的几行文字介绍和这里的几块大石。Bear没想过时光竟可以绝情至此。
Bear自己的身体肯定不比那些石块更加坚硬,体内的血液不就那么轻易地被蚊子一点一点抽出了吗?Bear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吊诡—— 他的血液里其实有日本人的血统,其祖父是日本人,二战结束后回了日本,从此再无音讯,留下祖母独自带大父亲。自己上一代的事迹竟比这座山的历史显得更加虚无渺茫。
他的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位教师,或是商人?是小士兵、还是个将军?祖母如何与祖父相识?祖母是否未婚先孕?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祖母是不是被祖父所污并弃之不顾,否则祖母为何从来都不提及起祖父?抑或许他们是两个私奔不成的苦命恋人,大时代里受尽无谓苦难的小人物……?
他的父亲对此事也只字不提,每当他一提起,父亲就像个紧紧关上盖子的饭锅一般。他强烈怀疑父亲其实也毫不知晓。父亲这一生一直拒绝到日本,而他却来了,尽管历史的真相已随着祖母和父亲的相继逝世而彻底消失。
这山顶上还存有石块,他却连体内血液残留的历史事迹都被山上的蚊子吸了去。他想象自己被蚊子抽得一干二净后,蚊子一哄而散,留下他干枯的躯壳在山上与废墟一起经受着风雨,一起随着岁月的消磨,渐渐消失。他在一个石块上颓然坐下,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家里的猫来。
那洁白色而多疑的猫,唯一不会质疑的是他的存在。在猫的面前,自己的存在纯粹而具体,和名声、道德、血统、种族、语言、知识、姓氏、性别、肤色、职业、兴趣、身高、体重、价值观…… 都无关。他于是努力地想着猫,却发现记忆中的猫竟然已成了一片晕染开来的水墨。他的记忆,对猫的记忆,已在他不经意时悄然消失。一定是蚊子,蚊子竟将血连同记忆通通都吸走,竟有此事!
他很想很想落泪,胸口紧绷得像是要爆开来似的。没有祖父、没有国、没有家;没有历史、没有故事;没有记忆,连唯一的猫也没有了。他已失去了世上所有存在的凭据。
他颓然坐下,在宇宙间漂浮的行星上的废墟中的石块上坐下。
他冒出了一身冷汗,嘴唇却干巴巴的,四肢的无力感沉重无比,脑中空空荡荡,于是他歪歪斜斜地起身,双脚无力摔了一跤,复又起身,踏着石阶,左弯右拐地下山,回程的记忆模糊,双脚勉力支撑,竟然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山脚,然后在夏天夕阳的余晖中,好不容易又挨到了小旅馆,忍到了厕所,稀里哗啦地大吐,随即感觉发起了高烧整个身体像是着了火头重脚轻昏昏沉沉便连衣服也没换饭也没吃就钻进被窝一闭眼就浑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陷入那深沉无比无以名状的黑暗沼泥。
到了半夜却忽地醒了过来,精神像是烤好的面包被烤面包机猛地弹出一般,清醒无比。窗外街灯微弱的光让夜的深邃减轻了几分。他躺在床上,瞥见窗外竟无声无息地在飘着白白细雪。他眨了几次眼,他从未见过雪,但那毫无疑问就是白雪。现在正处盛夏,但他不认为这有何不妥,似乎雪本来就应该要在这时候下的,此时的雪比一切逻辑、意义、现实,更加珍贵。
万籁寂静,他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国度的小旅馆的床上,默默地望着实实在在的细雪在夏季的夜里安详地飞舞,在街灯的余光下,时而显眼,时而没入黑暗中。
仿佛此时的一切该当如此纯粹。
他就这样纯粹,直到深沉的夜色逐渐逐渐变浅,直至睡意悄悄爬上他的眼皮,再次让他的意识渐行渐远地消失在某个神秘不知名的国度中。
-刊登于《新华文学第8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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