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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廖纪事-只是为了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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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廖处处有寺庙。寺庙之大,所用来筑寺的木料之多,令人叹为观止。一般的寺院渗透着一股平和安详的氛围,寺内甚少能见到僧人走动,唯独你和几个游客,把脚下的木板压得吱吱作响。

院内之地多是碎石,我踩在石砾上,在平坦之中又有微微的不稳。

用木筑寺,学问肯定很大,可惜我不谙建筑学。有些寺所用的木料,竟是从万里运来,从乌鲁廖外的纳紫山上砍伐下来,漂洋过海最后落于此地。从前那些运木的人,在大雪中伐木、运木,有许多就这样把生命丢在了雪山之上,成就的是一座座伫立百年的静寺。

生命的轻重总好像就隐藏在这些寺院之中,然而我在寺与寺之间游走,总看不见,总参不透。

来到乌鲁廖,不单是古寺庙院,连这里的人都悄悄透着一份静。这份“静”不仅仅是寂静,亦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心灵感受。你若无事,自可享受这份怡情,悠然且自得。你若是在生命处感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乌鲁廖更是值得你到访,平复心情。

乌鲁廖的一些小镇自然也会热闹,但不会让人烦躁。即便是在如此热闹人多的翠沃寺游玩,也不觉得心烦。大家一起游寺,谁也不会碍着谁,自有人让路予你,自有人不阻你看寺,自有人愿意替你照相,自有人不推不挤与你一路行走。

在乌鲁廖,竟连动物都谙“静”之道。我就不曾听见犬吠、雀啼、鸭叫——天地间的生灵个个安份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有趣,难得。

这里最吵的,吵得烦人无比的,只有乌鸦和旅客。好在能够避开游客的地方多的是。纵使乌鸦多么恼人,但比起旅客,我却宁愿听它们拖长着嗓子怪叫。

我遂发现一个人在乌鲁廖行走,走着走着,慢慢就褪去了不必要的东西。剩下的只是双脚的摆动,还有呼吸。原来人真的不需要很多。

乌鲁廖的庭园精致无比,一草一木,水天相映,无处不是乌鲁廖人精心制造出的唯美风景。每次游园,我不禁想:或许乌鲁廖人总是以“假如我是造物者,我会……”的命题,将这样的心情寄托在庭园里,制造一副副心目中的宇宙美景。

供游客观访的庭园尤其打理得特别好,无论你何时来游园,你所看见的景色应该和当年造园者所看到的无异。园内没有一点垃圾,没有死去的动物,那种精心的安排,竟似连落叶所落之处都已被造园者计算在内了。

我在园内游走,想像自己是庭园的主人,尝试体会古时候乌鲁廖人的精品生活方式。走了几圈,坐了几回,我从地上拾起一粒小石,投入池内。太过精心的排场,令人不自禁想要破坏。

石入池内,泛起水声,响彻庭园。我正自得意,却见石子激起的涟漪荡漾、荡开…… 随即声渐消、影渐灭,气氛復又轻轻覆盖池面——反而成就了此园之美。

乌鲁廖小孩,大都很可爱。我在火车上,望出窗外不断向后移的景色,看见一个母亲在教她的小孩向着急行中的火车招手。没多久,又看到了另一个孩子,从脚踏车的后座上,歪着头天真无比地向火车招手,夕阳下的笑容甜美。

在街上经过一个嚎哭的小孩,指着手推车里的另一个孩子正在大喊。两个孩子的两个母亲手足无措地站着。嚎哭的小孩指着手推车里的孩子。“坏蛋!”她可怜兮兮地哭喊道:“坏蛋!”

清晨的阳光里,一位母亲躲在草丛处,和两个孩子玩捉迷藏。负责找的人要数,藏好了的要唱歌似的应声,然后数的人就要去找了。

阳光下有旋律,和露珠,阳光和笑声。

乌鲁廖有一处地方,野鹿得以自由地四处游走。在古代,据说野鹿是神明的使者。你在路上走,要小心鹿屎,因为成天都有游客喂养,就自然拉屎拉得如此畅快。好在鹿屎不臭,而且有人时时清理,那风景终究还是美的。

野鹿习惯了人类,你若手上拿着喂养野鹿的饼干不给它们,它们还会用头撞你。宠坏了。

有些在寺里呆着的鹿,颇有禅意的。有一头鹿,坐在树下,任游客如何逗它笑它,给它拍照,它都闭目无视。

后来游客走了,我也走得累了,就在它的旁边坐下休息。它睁开眼转头瞧我,遂把头转回。一人一鹿,默默无语地坐着,别处自有其他的鹿缠着游客讨食。

坐我旁边的这家伙,忽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得道的庙宇麋鹿,竟跟我打起禅语来了!可我当时悟性不足,始终未能解你这一叹。我们在错的时间点上相遇…… 想想,人生不过就是由种种缺憾拼凑出来的。

在这趟行程中,越走,就越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生命的过客。

我不知不觉地就走进了乌鲁廖的山里。后来几日,在山间林里游走时,一晃神,总会把踏在小石子上的脚步声乍听成木鱼声。

山间的某一夜,我邂逅了一群人,于是和众人在山里小屋喝酒畅谈,无视时间之幽幽。在山中,时间不是线性的。

一群人从小屋回去时,我远远落在众人的后面。夜色下,她掉队走了过来,和我并肩行走。山里的秋意甚浓,我们一起拉紧了风衣,她说,到河边坐?我们于是就离开了大家。

月色因为云层而朦胧,山林皆是黑影,却没有一点恐怖。河水是冰冷的,流过沙石,我们肩并着肩看着流水,月光下像是有无数精灵在河面跳跃。

我们随意而谈,说到尽兴时就大笑,互相依偎。她的肤色如霜,褐色的卷发轻轻落在肩上,双颊有红晕,我忽然觉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在浩瀚宇宙星空之下,我们不过是在风中相遇瞬间的微尘,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

离开时,我们从河边站起,我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她冰冷的双唇凑过来,拂过我的脸颊。

山林之间,除了空灵,什么也没有。于是我想记得她,犹如记得乌鲁廖这处地方,或是山间的每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我仍记得。记得了深山里的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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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新华文学》第82期《旅行, 是一种生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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