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

我又再一次，与妳共登那座山。

云烟袅袅，我从前在文章里描述过的景色，如今确确实实地身历其中，没有任何文学色彩，双目所视，皮肤上的感觉，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天色因为浓浓的云雾而灰沉沉，风很大，我们身上的雨衣都要被风吹走了，身子不能直挺只好略驼着行走。仅穿着凉鞋我的脚趾都要被冻掉了。妳用塑料袋包住脚板让脚不至于湿淋淋。我们一直往前走，一转头，触目可及的远处，是两峰之间缓缓流动的云海，我自然而然就想到的词是“云海”，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或读来的，或许是前世或来世带来的词，应该是冷得冻人的空气在我耳边轻轻告诉我的：云海。

妳往前走，娇小的身子在灰茫的风景中愈显得渺小，但是妳的每一脚步却坚定得很。我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拍出来的效果总都是灰蒙蒙的，而妳的背影是唯一的亮点，我便这样停停拍拍，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妳，再又停停拍拍，如此反复。妳甚少停下来。妳是否有左顾右盼，抑或总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

妳很清楚要登上山峰。

我看见周围石头上都有清楚的纹痕，千百年来被风拂成，竟像极了浪痕。周围的草和箭竹都是小小短短地，在山间强烈的风中清楚地直上生长。妳转头来说：“你可以慢慢拍照，我先往前走，你等下跟上来就可以了。”远处的云海不停流动，天地间的寂静沉淀在山坡上，小草感觉冷吗？我鞋底下的沙砾碎石硬绷绷如一个历尽风霜的面孔，而如今我们就是要爬过这片面容，在它沧桑的容颜中体会它的一切情感和经历。我们只想登山，就算第二天会有困在山上的危险，我们还是上来了。山呵，可能为我们一展容颜？千百年来或许山都没有要求过任何人去登它，我们一路登的是我们的心情，我们的尊严，我们的志向，我们的价值。只是这些在山的面前，都无所谓了。

有的路段积水，我们只好绕道而行，我牵着妳的手拉妳一把，妳的手冰冷。我在妳前面“开路”，如不小心我们很容易就会往旁边滚下山。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回到了正轨，我看到了什么又拿起了相机来拍，妳就绕过我往前走。

妳在天地间行走，我想。我看妳在天地间行走，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在心中涌起，像是替妳见证了什么，见证你一步一脚印，与不熟悉的山路和稀薄的空气对抗，登山。人生中长长的行走彳亍，若有人给妳作个见证，应该也就不虚此行了。

我们每到了一个峰，在呼呼风声中总会对彼此说：“再过多一个峰，我们就回去。”我们每次回头望，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站得多高了。妳大喊，我也大喊，朝云海大喊，喊得喉咙有点刺痛痛的。一种畅快舒服在胸腔间漫开，仿佛再也没什么事是重要的了，只要能够不断地呼吸那冷冷的空气，偶尔大喊，然后不断地行走。

我在拍某根小草时，妳从远处大喊：“到顶了！快点上来！”

真的到顶了，前面已没路可行，那一小片空地有地标显示高度。我们在山顶上朝四周张望远方，妳兴奋得跳了起来，我们往回头路一看，路早已被云雾抹得看不清楚了。我们遗憾云雾让我们无法远瞻，但我们毕竟到了山顶，我抱着妳，我在天地间给妳留影，这是很个人的，山已见证多少人登山，而我只要见证妳登山。妳说：“不敢相信，我们真的站在这里，真的登山了。”

“是的。”我说。

“和你一起站在这里了。”妳说。

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我总会不时在脑海中与妳登山，每一次都是云雾袅袅，冷风刺骨，而妳，每一次都是坚定不移，往前走，再往前走。我是每一次将妳的背影收藏起来的见证人。

－刊登于 新华文学第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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