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ryWalls-NUS FASS Singapore Literary Conference: 浅谈华语剧场的契机与转机
- 梁海彬 | hB

- Aug 26,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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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剧场工作者。
这些年来,我比较活跃于华语剧场。当我还在南大中文系念书时,我的老师柯思仁教授开了一堂“华文剧场和表演”课。结果我和一群朋友们就开始频频进剧场看戏,开始留意剧场动态,甚至参与专业剧场项目。那时候我们一班人还一起在中文系里头成立“茶霓思剧团”,我们自编自导自演,在各种系上活动表演。
当年因为对剧场好奇,所以有一次学校假期,朋友问我:“假期3个月,要不要趁机找个剧团做义务工作呢?”结果问过柯思仁老师的建议后,我们就到本地剧团“戏剧盒”实习3个月。那一年恰巧戏剧盒的副艺术总监许慧铃在招募年轻人,组织戏剧盒的青年支部“艺树人”(ARTivate)。所以我们后来去面试,竟然也顺利成为第一届艺树人成员。
我们在那里待了3年,不断地学习,一直到大学毕业。戏剧盒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本地剧团,后来我认识了剧场生态里头的各个剧团,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与他们有所接触,慢慢的越来越了解本地剧场生态。这个生态很妙,每一个剧团的理念都不一样,每一个剧场工作者的创作观、美学观、对剧场的理念和态度都不一样,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起到互相影响,甚至组成一种生态网,构成了今天本地华语剧场的生态面貌。
我将会从本地剧团谈起,但是我没有办法代表各个剧团;也因为自己的认识毕竟有限,所以我会特别着重去谈我比较熟悉的几个剧团,描绘剧团的作品,希望能够以一般窥全豹。
培育观众
近20余年来,除了10年前成立的猴纸剧坊,和5年前成立的九年剧场,本地华语剧场其实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华语剧团,或华语剧组。
华语剧场面对一些列的问题:语言的单一化意味着什么样的文化景观?当华语剧场的观众、编剧、演员、导演越来越少,它的当代意义又是什么?华语剧场在未来可以有什么样的走向?
在那么多的问题面前,让我们先从最年轻的华语剧团谈起—— 九年剧场。
九年剧场为本地观众呈现的是“经典戏剧的重构及原创演出的制作”。九年剧场呈现的经典剧,每一场戏一定配上英语字幕,方便不谙华语的观众。而每一场戏之后,剧场外头都会有“饮谈会”,让观众一边喝茶,一边和演员们和艺术总监一起分享看戏心得。刚创团时,九年剧场会办“知识分享平台”,以座谈会的方式,和观众分享剧场知识。
这都是剧团培育观众的方法。九年剧团坚信:观众不该只是消费艺术,也应该有讨论艺术的机会。
这种交流除了让观众能够更加了解戏剧工作者,也让戏剧工作者有机会更加了解观众,明白他们怎么思考、他们关心什么…… 从交流中,我们可以听到他们的疑问,甚至是意见、想法。例如在《伪君子》的演后交流会上,就有观众问关于舞台上那几道大门的摆法。这很有趣,因为观众不是在问导演的创作意图,而是有机地在和导演讨论舞台美学设计了!
不少剧团都知道演后交流会的可贵。我想起实践剧场在2013年呈现的实验剧《行者悟空:七个关于理想生活的日常片段》。在演后交流会上,有学生观众坦言自己看不懂众角色为什么要在台上重复一样的行动。学生们和创作者们交流后,有一名学生就发表感言:“如果我们每天都周而复始地重复同样的事,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都很感动,因为这是连创作者都未曾想过的诠释角度。这部戏,真真正正地交到观众手中了。
剧场真的是创作者和观众共同创作的。我一直认为,一个好的戏剧体验必定能让观众在戏剧结束后的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里,都能够不断地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印证那部戏、去感受那部戏、去和那部戏对话。九年剧场呈现《红色的天空》,很多观众看了,和导演分享:看戏后突然很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祖父祖母。导演说,每一部戏都是一颗种子,它可能几年后会突然发芽,你可能看了《红色的天空》过后,几年后身为人父,突然想起当年看过一部这样的戏,也就会突然有不一样的体会。
本地剧团实践剧场和TOY肥料厂这几年来都在积极尝试华语音乐剧。由实践剧场呈现的《天冷就回来》,在2007年首演后,深受大家喜爱,在2009年和2014年有了重演的机会,仍然缔造了场场满座的佳绩。随后实践剧场呈现《老九:音乐剧》、《聊斋》,不断地摸索、提炼、尝试华语音乐剧的各种可能性。
TOY肥料厂这几年来在音乐剧的制作也交出了成绩:《唯一》、《唯二》、《搭错车》、《881》、《雨季》等。他们不断尝试跨领域的合作:《雨季》是新加坡音乐人梁文福和剧场人的跨界合作;《搭错车》改编自1983年的同名台湾电影,邀请歌手丁当和新加坡演员同台演绎;《唯一》是原创华语音乐剧,由年轻编剧执笔,汇集本地年轻歌手演出。
本地偶剧团也朝不同的艺术道路进行不一般的创作。猴纸剧坊创作儿童偶戏,旨在把儿童戏剧提升到专业水平。十指帮融合了传统与现代偶戏,也在剧场形式上进行新颖有趣的创新和创建。今年,十指帮把其代表性作品《根》带到台湾淡水云门剧场演出。事实上,十指帮这几年来不断与国外各地的剧团合作:或是一起创作新的作品带回本地,或是让外国观众观赏本地剧。十指帮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
挑战观众看戏习惯—— 改变空间
这里我想提我之前提到的剧团,戏剧盒。
戏剧盒20余年来以社区关怀的社区剧场形式,和观众探讨社会议题。2010年,戏剧盒副艺术总监许慧铃开始设想一种“移动剧场”。这个设想终于在2014年落实,成为新加坡第一个移动剧场:“弹珠移动聚场” (GoLi –The Moving Theatre)。
GoLi这样的移动剧场,把一般的公共空间,瞬间变成艺术文化区;不仅仅把剧场带到民众门前,还让观众有机会在GoLi参与艺术、讨论艺术、反思艺术。 GoLi近年来出现在新加坡的不同地方,给社群朋友们带来多样化的剧种和艺术体验。
今年三月,GoLi到鹿特丹参与国际社区艺术节(International Community Arts Festival,ICAF)。刚刚上个星期,GoLi结束了一系列在不同社区里头的巡回演出。那部戏叫做《一堂课》,我跟社群里的人解释的时候,都会说那是一出戏,但是没有演员的,参加的都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一堂课》为观众设定以下的情境 —— 一个老旧的组屋区面临发展。然而土地资源有限,为了新建地铁站,就必须拆除社区里的其中一项设施。观众都有机会参与决策过程,一起讨论什么设施应该拆除,什么应该保留。在经验丰富的引导者的引导下,我们看到参与者一起参与讨论,互相激辩,或是相互妥协。
观众和演员之间的界限几乎消失了,然而少了这个界限,剧场成为一个可以启迪民智,用来讨论艰难课题的安全空间。
培育年轻剧场工作者
我之前提过,我是戏剧盒的青年支部“艺树人”的第一届成员。当时“艺树人”的课程为期3年,第二届的“艺树人”为期2年。
艺树人成员都有机会参与专业剧团的运作,也让成员们有机会接受各种台前幕后的剧场训练:演员训练、编剧训练、甚至舞台监督管理、服装设计课程…… 等等。艺树人进行了两届,已经培育了一些年轻人投身华语剧场工作。他们以演员、舞台监督、跨媒体创作者等身分活跃于华语剧场。
除了艺树人,戏剧盒也有培养本地编剧的“白色空间之编剧系列”。通过公开征选,从投稿的作品中选择几名有潜质的新剧本创作,让编剧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在资深编剧的引导下继续提炼剧本。新剧本有公开导读的机会;有潜能的剧本也会有公开演出的机会。
十指帮设立学徒计划,通过长达两年的培训,培养对操偶有兴趣的年轻人。他们的“Watch This Space”编剧和导演系列,旨在培育新导演、新编剧、新创作。十指帮每年也开班授艺,和有兴趣的人们分享“木偶工作坊”,以及“演员工作坊”。
实践剧场2010年至2014年主办的“编剧实验室”,让新编剧上课、练习创作、呈现创作。2012年到2016年的期间,实践剧场设立了“演员实验室”,由本地导演刘晓义带领一群年轻演员们进行长期性的的演员训练。
而把演员训练推到更极端的,是九年剧场了。九年剧场的理念是:演员是观众与戏剧之间的桥梁。因为剧团特别重视演员素质,所以成立了“九年剧场演员组合”,组建一支“进行长期、定期并且系统化的训练和创作的演员团队”。
他们的训练主要以日本的“铃木演员训练法”(Suzuki Method of Actor Training)和美国的“观点”(Viewpoints)训练作为他们训练的核心系统;他们也长期进行语言和发音发声训练。我也是九年剧场演员组合旗下的演员之一,我们常年进行训练,因为导演认为“如果舞者需要天天训练,为什么演员不需要长期性的训练?”
更可贵的是,九年剧团也长期开放排练场空间,邀请各路演员们一起进行演员训练。本地几乎没有什么专业剧团为演员们提供这样长期性、定期性的训练平台,九年剧场于是为整个本地剧场生态填补了这样一个缺憾。
危机意识:华语剧场?新加坡剧场?
去年,新加坡6个华语剧团成立了一个联盟,名为“新华剧体”(新加坡华语剧场联盟),并举办了一次座谈会,题为:新加坡华语剧场,此刻。那六个华语剧团是:实践剧场、戏剧盒、十指帮、TOY肥料厂、猴纸剧坊、九年剧场。
这是近20多年来未曾见过的联盟。上一次的华语剧场联盟是80年代出现的华语戏剧团体联合会。1982年,剧联呈现《小白船》,至今已经35年了。
为什么要在“此刻”成立联盟?6个剧团都是耕耘已久的资深剧场人所办,他们的艺术造诣和艺术成就都是有目共睹,各个剧团也绝对可以独当一面。很显然的,成立联盟,源于一种危机感。
新加坡华语剧场正处在一个逐渐趋向单一语言(英语)的社会环境。这当中有长期以来的政策影响、有经济权力因素的影响、也有社会价值观的因素…… 等等。这些错综复杂的因素形成了现在的社会局面,也影响了现代华语剧场的面貌。
华语剧场面对着观众人数的下降,以及愈来愈少新剧本的窘境。如今在华语剧场活跃的资深剧场工作者都持有很强的双语能力;但对愈来愈多的年轻剧场人而言,他们的母语其实是英语而非华语。最近我刚刚看到实践剧场“小剧场节”的一个预告短片,导演郭践红和年轻编剧与演员合作呈现一出戏。在短片中,郭践红以流利的华语接受访问,两个年轻人则全程以英语接受访问。
好些年前,九年剧场的《人民公敌》演后交流会上,一名观众直率且认真地问道:“华语在新加坡是被‘鄙视’的语言,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做华语剧呢?”
他的遣词用字尽管言重了,但那个问题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九年剧场这几年做翻译剧,让观众也开始思考:为什么要翻译,为什么不直接用英语呈现?我记得当时谢燊杰一针见血地说:因为我们有能力啊。
大环境的趋势,使得华语剧场工作者必须不断审视自身的处境和身分认同。我们必须不断地自问:什么是新加坡剧场?什么是华语剧场?没有了华语剧场,我们还是“新加坡剧场”吗?
谢燊杰提出,如果新加坡的文化特色是多元文化,那么没有了华语戏剧、马来语戏剧、淡米尔语戏剧…… 如何构成“多元”文化呢?
我想起了十指帮的《根》。《根》的编导兼演员钟达成,就在华语、英语和粤语之间流畅转换自如,是这个时代的多语言剧场的体现。这样的自如,绝对不是一个演员或编剧在两个月的排练期间内就能掌握的。其中其实牵涉到演员本身的成长环境和时代、他对自身的身份认知、以及他对其语言和文化的情感依附。
我接触的许多年轻人对其母语、方言、乃至身边的语言文化都已经不太敏感。未来还能产生多少像《根》那么深刻的演出呢?我们当然不用刻意地在本地舞台上展示多语言多文化的特性。但是我们原本拥有的潜能和条件,如果在一个趋向单一标准语言的社会下渐渐消失,未免有些可惜。
未来可以有什么样的展望?我们能不能够想像华语剧场的样子?
今年,九年剧场在Centre42呈现了《两方各言》,是郭宝崑的经典独白《棺材太大洞太小》和《单日不可停车》,特别之处,在于两名演员是分别用潮州话和粤语演出。
当时,就引起了很大的讨论,大家开始希望有更多这样的方言演出,《两方各言》甚至被邀请到学校里为中学生们演出。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学生们看得懂吗?到时会有字幕喔。当时有很多观众说,他们听不懂,但是他们从演员的身体语言,竟然看懂了整出戏。是的,身体,也承载了文化及语言。
华语剧场可以提供什么有别于其他剧场的东西?方言其实也是华语的一部分,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也有方言剧团?海南话剧团?福建话剧团?我们是否能够想像更多语言剧团的出现—— 菲律宾剧团?为什么不行?想像力是免费的,既然免费,那就多用些。
此刻的华语剧场,根植于历史,展望着未来。郭庆亮说,剧场根植于记忆,从记忆的沃土中摄取营养,发芽而长出想像力。我们不妨也从历史借鉴,运用想像力,为华语剧场的未来进行想像。我今天浅谈的是华语剧场近几年来的发展状态—— 新加坡华语剧场有百年历史,我没有涉略,但是希望我今天谈的一些剧场现象,可以让大家以一斑窥全豹,对新加坡华语剧场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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