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更新

開學了，他們在食堂嘰嘰喳喳分享假期發生的事。

食堂很吵雜。楊斚吃著雪糕時，身上的健康儀反覆提醒他不能吃太多甜食，他也和往常一樣毫不理會那囉嗦的儀器。李囦馥悄悄在玩自己偷帶來學校的懸浮鞋，她的屁股離凳子約三厘米，因為裙子很長，所以周圍的人們都沒發現。陳㕙媯滔滔不絕，說這個假期她的媽媽帶她去“更新”了。大家聽了都很羨慕，大家都知道“更新”後就意味著陳㕙媯的腦力倍增了。

陳㕙媯說，自己的智商提高了，看來這學期要應付考試已不是難事。李囦馥大聲說，陳㕙媯你本來就是全級第一名了，為什麼還要“更新”。陳㕙媯說，是媽媽要她“更新”的，過去幾年，她每年“更新”，這次過後，每兩年才需要“更新”一次，等她上了中學以後，就每五年“更新”一次。

楊斚說，他也“更新”了，結果病了兩個星期，又吐又瀉，假期幾乎都在病床上度過，那是“更新”後的副作用。陳㕙媯趕緊問楊斚他“更新”到了哪一版。楊斚聳聳肩，伸舌頭舔嘴角的雪糕，他聽醫生說，自己目前是第25版。陳㕙媯松了口氣，她自滿地說自己“更新”成了第28版，看來楊斚的媽媽沒有給他出錢“更新”成比較貴的28版。楊斚低頭吃雪糕，嘴邊還是白白的。

李囦馥問陳㕙媯，那麼“更新”的最新版到底是多少，陳㕙媯說她不知道。李囦馥問，陳㕙媯“更新”以後有沒有生病。陳㕙媯說自己發燒不退，進了醫院，最近剛剛出院。李囦馥說她不想“更新”，因為不想生病。陳㕙媯說全校同學們都在“更新”，那些名列前茅的同學們都是“更新”了腦袋的狀元。李囦馥說，她知道參加體育項目的同學們也都去“更新”，每次假期回來，個個都跑得跳得游得比從前更快更遠。陳㕙媯很得意，她說所以這才會是一所名校啊。

楊斚說，他其實不明白為什麼需要“更新”腦袋，“更新”腦袋以後，不就是能背書背得好點，分析資訊可以分析得快點，那為什麼不乾脆讓機器去做？李囦馥問他想要什麼樣的“更新”。楊斚想了想，說，最好就是可以消除肥胖，然後長得高點、帥點。李囦馥和陳㕙媯笑彎了腰。

楊斚看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他曾求媽媽給他“更新”體能，他很想打籃球，他覺得打籃球很帥，可是他媽媽就是希望他可以是塊讀書的料，他媽媽說打籃球沒有前途，讀好書才是道理。陳㕙媯說，他們去年搬去了小一點的屋子，就是為了省錢給陳㕙媯“更新”腦力。陳㕙媯其實很希望能像學校的校花一樣，那校花的爸爸媽媽都是議員，他們不惜花大錢讓校花“更新”，校花無論在腦力、體力、容貌、各方面都是城市裡最優秀的佼佼者，聽說校花是“更新”到最新版的少數人。

李囦馥嘟嘴，她說，那位校花其實應該“更新”她的德行，她那目中無人、自私自利的姿態，太討人厭了。楊斚張大嘴望著李囦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陳㕙媯自說自話，她說她已等不及要在下個星期的考試中，啟用她更新了的智力，和校花鬥一鬥成績。

食堂很吵雜。李囦馥說，她沒有去“更新”，她的父母沒那麼多錢讓她“更新”，所以讓她在假期裡拼命補習、進修、做作業。李囦馥說她也累得生病，整整兩週下不了床。她說她希望可以“更新”她的爸爸媽媽，讓他們可以不再逼她補習。

楊斚吞下了自己的雪糕，剛想說話，食堂裡忽然噪聲四起，許多人在喊，很多人在亂跑。他們三人轉頭，看到那校花站在食堂的桌子上，大喊大叫，手舞足蹈。

那是瘋狂的舞姿，校花披頭散髮，雙手亂擺，抓得自己滿臉血痕。有幾個同學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有些同學嚇哭了，忘了跑；有兩三個同學被校花踢得鼻青臉腫，他們蹲在地上大聲在哭。

校花在大喊，她喊著說自己很痛，說有人在掐她的脖子，但她身邊根本沒人。她雙手亂抓，脖子上又出現了幾條血痕，沾濕了她的衣領。她喊著說自己受不了了，腦袋快要爆炸了。她拉出了幾撮頭髮，好多人尖叫，校花哈哈大笑，說這樣就輕鬆多了。

幾位老師飛跑過來，手忙腳亂地把校花拖下桌子。校花被老師們緊緊按在地上，還在高聲大喊。老師們費了大力，把校花抬起來，急急帶走。校花在轉角處消失之時，大家聽到校花大喊，七十二，七十二，大家要小心，七十二。

食堂裡一片混亂，又有幾位老師來了，花了好些時候才控制好局面。老師們叫大家回去課室，那些被校花打傷的同學們被其他老師帶去驗傷。

楊斚、李囦馥、陳㕙媯一起回課室，李囦馥忘了關掉她的懸浮鞋，懸浮而行，但沒有人發現。到了課室，老師還沒出現，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討論，李囦馥問，你們都“更新”過，一定很聰明，你們知不知道，什麼是七十二。楊斚張開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抓抓肚子，整個人像洩了氣的氣球般垂頭不語。陳㕙媯看著李囦馥，忽然熱淚盈眶。

李囦馥就不忍心再問下去了。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2002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