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多放空
- 梁海彬 | hB

- Ma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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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於世,應多做無意義之事。
在街上行走,見一母親牽一女童,女童剛剛學會走路,走得還挺順,卻忽然彎腰蹲下用手摸摸地面。母親見狀,把女童牽起來,母女倆繼續前行。
看女童這般隨心所欲,率性而為,真如當頭棒喝,猛然醒覺:“人生於世,應多做無意義之事”。
然何謂無意義之事?小女孩蹲下摸地板,對她而言,應是有意義之事,否則她不會那麼做?若說行走時不忘聞一朵花的香氣,那應當是無意義之事了吧,然對熱戀的情侶而言,那是極有意義的事了。若說在無人之處對著月亮發呆,直至脖子微微感到酸疼方才回家,那該是無意義之事了吧。可是這樣的事,詩人們都做得不亦樂乎。
這世上應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毫無意義之事(好拗口):商人們對詩人們的詩歌嗤之以鼻,大人們對小孩子們的嬉耍玩鬧不以為意,青少年們對老年人們的追憶往昔又不甚耐煩。
所謂無意義之事,或許便是去進行自己平常覺得不以為意,自己總對其不置可否之事。
卻也並非就是讓攝影師去做建築工,或是讓電腦工程師去彈鋼琴。無意義的事,多是瑣碎事,是無謂之事,是無關緊要之事,是可為可不為之事,而你偏偏去進行了。或是因為無聊,或是因為無傷大雅,總之你便去做了這麼無意義的事。
如此一說,頗容易誤解,讓人以為無意義之事便是“正事”之外的事—— 難不成是鼓勵諸君不務正業?
非也。像是用玻璃杯喝水,爾後把空杯舉起,用一隻眼望進玻璃杯,看看被玻璃杯微微扭曲的世界,以此為樂。像是吃飯時,吃得好好的,卻非得忽然站起伸懶腰復又坐下繼續扒飯。
有點像是頑童心態,卻又不刻意為之,不似頑童總是為求刺激或為博他人之眼球而耍鬧。
有點像是博自己一樂,卻又不純以娛樂為目的,例如回家時忽然決定用更長的時間用更遠的路程到家,別人問起時,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無意義之事,是不為任何人做的事。
有時在街上行走時,看見高高的一道牆,斑駁而粗糙,不禁伸手去觸摸。摸了之後又如何?日子不因此而美麗,心情不因此而感傷,亦不因此而耽誤我前往目的地。
這麼一件可有可無之舉動,轉眼間就會忘卻了,只是總會在某些時候忽然又記起,於是發現,那或許算是自己頗珍惜的記憶。
少年時,思維單純,較少雜念,於是容易發呆。對著夜景發呆,對著街景發呆,對著一面牆發呆。不像神遊太虛那般,亦不像觀照當下那般;彷彿靜坐,又彷彿上課時漸漸聽不進老師的話。那樣的發呆,當可算是無意義之事。
韓國有“放空比賽”,參賽者們坐在戶外發呆九十分鐘,不能交談,不能滑手機,不能睡覺。參賽者們全程會戴上心跳偵測器,探查心率穩定度。
“放空比賽”也在中國、台灣、荷蘭等地進行,據說現場觀眾也能投票選擇最沉浸在“放空”狀態的參賽者。這麼無聊,卻又因而好玩。
既然是比賽,那麼大家都是為了角逐獎金而參加了,“放空比賽”就不算是無意義之事了。其實,不用比賽,如此奇特的活動,免費開放讓人參與,亦會吸引許多人參加。
若是在島國進行“放空活動”,應很好玩吧?
在哪裡放空最合適呢。福康寧山的大草地、植物園的池邊、碧山-宏茂橋公園,皆佳。裕華園與星和園,風物甚佳,更是理想的“放空”處。
或可考慮較不一般的場所,如多層停車場頂樓。甚至是達士嶺的空中花園,一群人在那裡“放空”,安靜地擾民,亦不錯。
最理想的所在,應是萊佛士坊站A出口外的草坪上。此處人來人往,人人皆有正事要做,人人皆在為未來打算,人人皆心不在焉,人人皆視若無睹,人人皆步履匆匆。在這樣的場所,忽然出現一群人齊齊坐在草坪上放空發呆,必為奇觀。
說不定沒人停下;也說不定有人停下了,看看幾眼復又匆匆離去。說不定有人對著放空的人們大笑;說不定有人鬆開領帶,在草坪上坐下,一起放空。
說不定在夜深人靜時,有人正對著電腦趕報告,忽然想起白天那一群安靜安坐的人們,不知為何,忽然熱淚盈眶。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30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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