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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用迷路来记忆,地图来遗忘

空间X记忆

我们来玩个游戏?

在下面的空间里,列出一个记忆清单,写下所有你想保留的记忆。如五岁时天天走过的柏油小路、十六岁的吻、失业后第二天早晨的阳光特别刺眼,等等……诸如此类的。

也许,有人需要更多张纸,有人觉得太不环保了。无论如何,请你想办法与我分享,好吗?说不定,你能够提醒我记忆之必要。

个人X记忆

我的邻居一家和我们认识二十余年,那位一家之主,我总是称他为“Uncle”。Uncle 并不是太老,很健谈,我渐渐长大之后,和他特别投契,虽然不是常常看见他,但每次交谈都颇有忘年交之感。Uncle后来身体不好,入院动手术,一度还折腾得骨瘦嶙峋,令人心痛。然而他对生命的豁达,始终令我为之心折。

我还不懂事时,视他为长辈;待我真懂事时,懂得如何惺惺相惜,他却因病逝世。

Uncle走后那几天,我总觉得空间里有个缺口。那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人体在空间里是会留影的,这种感觉就像房间里的一根白色柱子,有天柱子无声消失了,但在最初的日子里你始终不会踏入那白柱曾伫立过的位置。

原来,记忆与空间是那么地不可分割。如今,Uncle的肉身曾经占据过的实质空间,让活着的人得以保留对他的记忆;有一天,当这整座组屋都拆去,那么Uncle的印迹,乃至于我们所有人在这个地方留下的的印迹和记忆,都将不复存在。然后有一天,当我们终于也逝去,装载记忆的肉身化为乌有,大家的记忆和存在也必然如泡沫般消失。因为人的存在如此渺小,于是我们努力留下记忆,恰如咖啡总是顽固地在杯子里留下渍迹。

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咖啡杯会拒绝被洗干净,只为保留那一抹唇印?

身体X记忆

我相信身体也会记忆。

蒋勋在其著作《身体美学》的序文里,对身体记忆有这样的描述:

“…… 学医学的朋友告诉我,大脑还没有形成,应该没有记忆。 但是,那记忆似乎不是大脑的记忆,而是身体的记忆。 大脑的记忆会遗忘,身体的记忆却永远烙印在皮肤,肌肉,骨髓之中……”

我小时候学骑脚踏车时,教我的长辈常常说:学了就不会忘了。学游泳时,人们也告诉我:学了就不会忘。后来在剧场里,也有前辈说:凡是身体经历过的,不会忘,一定能够唤回来。

是的,记忆或许潜伏在体内,只等待机缘唤醒。我知道学瑜珈的人,或许更熟悉这种思维。

因为身体也是记忆的载体,所以我们要对身体更敏感。储在我们身体里的记忆,不仅仅建构出我们对自我的认知,更影响了我们的一举一动。身体的记忆形成了我们人生经验的一部份;再形成了我们性格的一部份;然后通过言行举止,将之外显化。我想,社会上的礼教和规范,也是通过我们的身体记忆来着手,进行教育。

对余光中而言,身体不仅仅能够储存个人记忆,连整个文明的记忆都在你的身体里。他曾在一则访问中这么说过:

“乡愁,如果仅仅是同乡会式的乡愁就简单,同乡的乡愁是人的基本常情。但是一个读书人的乡愁是把空间加上去,乘上时间,乘上文化的记忆,乘上沧桑感,这种乡愁就是立体的。对于个人只有小小的回忆,几十年而已,但是整个民族有几千年的记忆,那些记忆变成典故,变成神话,变成历史渗透在你的精神里,你走到哪儿会带到哪儿,所谓的秦魂汉魄、宋魂唐魄就在你的身体里。”

余光中的乡愁,就是这种记忆。

再往下想,《苏菲的世界》(Sophie’s World)里有一句:我们也是星尘(We too are stardust)。如此说来,我们的身体里都纪录了宇宙最初的记忆呢。宇宙的答案在你身体里—— 这能不令人感动吗,你说。是啊,我说。

有一天,当我的身体和我告别,我唯一的安慰也许是自己的身体能够带着一生的回忆,回归星尘,构成宇宙大记忆的一部份。所以我这一生,应当好好地去生活。这样的领悟能不令人动容吗,你说。是啊,我说。

地方X记忆

亲爱的S:

我念大学的时候,教授曾给我们看过一篇余秋雨《这里真安静》的文章,开篇如下:

“我到过一个地方,神秘得像寓言,抽象得像梦境。 很多长住新加坡的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听我一说,惊讶万分。 是韩山元先生带我去的……”

余秋雨去的,是靠近杨厝港一带的“日本人墓地公园”。当时,同学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本地有这么一个墓地。假如有一天,墓地因为发展的理由而必须被拆除,或许真没有任何人会在乎。那是属于小部分人的记忆,不在“新加坡记忆”的大论述里。

亲爱的S,记忆究竟有没有价值等级之分?什么样的记忆才有值得保留的价值?

新加坡是个弹丸小岛,我们最熟悉的是不断变化的市貌。梁文福的歌曲《我从东岸走向西》,对高速发展做出了控诉,其中几句歌词让人唏嘘:

“有成千上万的人/一夜醒来发觉/找不到爸爸童年痕迹”

难怪这一代的新加坡人之中,有一群人开始产生了一种焦虑感。其实,在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岛国,不但找不到上一代的童年,连自己的童年也渐行渐远。于是许多的“记忆网站”(如:Remember Singapore、Yesterday.sg、Good Morning Yesterday,等等)陆续出现,专门收集旧时景物的照片,以及自己或他人对过去岁月的论述。

亲爱的S,有关回忆的论述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叙述者总只能够在记忆的群山峻岭中,透过时光的云雾,描述他所能看到的那些较为清楚的山峰。而我们都知道,人脑善于建构,只要给我们一个轮廓,我们就能以想象力去填满它。于是,叙述者往往都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所说的究竟有多准确了。假如一个人不断地复述他的回忆,他也必将不断地建构其经历。

或者,应该说:一旦一个人决定复述其记忆,记忆便已有了一层浓厚的文学色彩。

回忆的视角也永远是很个人的。同一件事,由另一个参与者复述,就会有不一样的观点。所谓的集体回忆,也是一群人一起决定好一个记忆的版本。历史始终无法客观,因为记忆始终主观。

噢,说远了。亲爱的S,我记得今年五月份到澳门演出舞台剧时,看见那个小地方竟保留了不少殖民时期的建筑物,形成澳门城市特色之一。我记得自己在街上走着看着,一边在问自己:在一个充满着历史记忆的地方里成长,究竟是怎么样的?在这里长大的人,会不会因为习惯了历史气息而漠然,就像我们麻木于急速变化的岛国风貌?假如因为某种原因而必须拆除所有的历史遗物,这里赞成和反对的人会有多少?

亲爱的S,由于这一代的国人缺少深刻的记忆,“我是谁”就成为了最为迫切的问题。为了这个问题,我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去保留、挽留岛国上的记忆载体—— 甚至于去建构,乃至于去重塑属于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急躁是有原因的。我想,亲爱的S,那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终其一生做一个无家无乡的浪子。

时间X记忆

我很喜欢苏轼的一撅悼念亡妻的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因为人的记忆能力,情感才能够跨越时空、生死—— 在记忆面前,时间的威力顿时无力失效,情感得以保存,甚至能够跨越千年,将苏轼当初写词的情感送到今天读词人的心里去。谁都说不准,究竟是因为有了记忆,情感才拥有了“永恒”的可能性;抑或是有了情感,记忆才有其价值呢。也许二者之间的主次关系难分难辨。

在舞台剧《除了回忆,其余免谈》(Everything but the brain) 里头,女主角为了缓延父亲的死亡,起了让时光停止的念头,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超越光速。倪匡在小说中提到,其实光速再快,却快不过人类的思想。有了思想和记忆,我们就能够操控时间,自由穿梭于其中。任何人可以在脑海中不断地重演某一幕,对记忆中的任何时刻也可以随意呼使唤来。我每个夜里独自躺在床上做时间旅行者,连行李都不用。

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愿意保留记忆,有的人甚至致力于遗忘自己生命里的某段时光。陈可辛的电影《如果·爱》一开场,饰演“记忆收留者”的池珍熙有一段独白:

“每个人的一生就好像一部电影…… 在我这儿储存了许多被别人剪掉的片段,我把他们都收起来。因为有时候他们会剪错的,等他们再需要的时候,我就会把片段送还给他们。”

影片中的人物,删删减减,丢弃不要的片段竟是别人最珍惜的主题。所以到头来又有谁能大声地说自己的剪辑技术是完美无瑕的呢。我们沉迷于记忆的剪辑时,生命也许正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凝视着我们。

我想,电影《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里的“忘情诊所”(Lacuna Inc)对许多人而言应该是异常诱人的。“假如能够重来”—— 我们对这一假设就像飞蛾扑火般地不由自主。但《纯》却告诉观众,就算能够重来也不一定能够开心。记忆消除之后,剧中的主角们都发现自己因为生命里的空白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失落与焦虑,甚至还会重蹈覆辙。他们的人生不但无法够重来,还呈现了一种断层,形成了另一种痛苦。《如果·爱》里的人物最后虽然都抱着痛苦的回忆离开,却走得更加坦然、释怀。

话虽如此,我却实在不能肯定:哪一天若真让我碰上那样的一间“忘情诊所”,我能不能够若无其事地把那张诊所名片丢掉……

遗忘X记忆

在咖啡厅喝咖啡时,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生走了过来,无声无息地在我对面坐下。她的头发垂直及肩,乌黑亮丽,双眸黑得深邃不可测,连指甲都涂成了深黑色,唯有皮肤是白皙的,整个人好像在发光,尽管当时是个阳光猛烈的午后。

女子从黑色皮包里拿出了一本书,翻开。我仿佛听见她把书里的故事一字一句地念诵出来,虽然她垂着眼帘,双唇未动,像雕像般安宁。但我实实在在地听见了。那是一则故事,出自《列子·周穆王篇》,说的是有个叫华子的人,人到中年时得了失忆症,什么都忘了,其妻四处求医,终于遇到一位儒生,把丈夫给治好了。可是痊愈了的丈夫却愤而休妻、打骂孩子、甚至追杀儒生。众人问他,他便说:

“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黑衣女子把书合起,我仿佛听见了几千年的历史整齐合页的声音,如一声轻叹。我说:“可怜那华子,一旦知晓了存亡、得失、哀乐、好恶,就忘了忘却。他从来没有做到真正的物我两忘。真正困住他的,是他自己。”

女子依然沉默不语。我也无话。那是一个无风的下午,却并不闷热,尽管当时是个阳光猛烈的午后。我啜了一口咖啡,开始不确定记忆中的黑衣女子究竟有没有存在过,抑或坐在我对面的其实是华子那悲伤的妻子。我更不确定,那天究竟是我在听华子的故事?还是那听着黑衣女子的其实是华子?也许,当时我喝的并不是咖啡,而是酒,我不记得了。张国荣在《东邪西毒》末段喝了“醉生梦死”的酒后说道:

“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她跟我开的玩笑,你越想知道是不是不记得的时候,你反而记得更加清楚……”

在那个阳光猛烈的午后,究竟有过谁,发生过什么事,我想我真的忘了。

离开X记忆

我想我该给这篇文章找一个结束。

今天,我在房里东挖西找地,无意中翻出了一堆旧东西。

记忆这东西很是奇怪,平时压根儿也忆不起的往事,在看见了旧东西以后竟能够轻易地纷至沓来,如潮水般毫不费力地将你淹没。那一段往事,我没去想,以为忘了,但记忆确实无法剪掉,只能封存。

隔着那层时光的尘重看回忆,我记得了很多,但那个回忆里的主角像是另一个人似的。原来人的变化也能像蛇蜕皮那般彻底。人在重观记忆时,一般会出现两种情况:其一、放下了,却忘不了;其二,始终执着。

这时候,生命通过记忆这回事,考验的就是你的悟性了。

后来后来,我找到了以前的旧手机,一开启,竟然还有电力。后来后来,我把sim卡放了进去。不晓得,记忆里的那个人,曾在手机里留下过什么?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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