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
- 梁海彬 | hB

- Aug 9,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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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诗人在众人的掌声中下台,回到了座位上,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位诗人上台去,在众人的掌声稀稀落落地结束后,开始朗诵自己的诗。他的声音带点磁性,中气也很足,情感很是饱满。
诗人小小声地问身边的妻:“我刚才念得怎么样?”
妻子把手放在诗人的手背上,轻轻拍拍那熟悉的粗糙的手:“从各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了,真的。”
诗人反手握住妻子的手。
妻子说:“刚才,你说的一个‘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嗯’,深深打动了我。令人听了很舒服,直接陷入我心坑。我从未曾听你说得那么动情。”
诗人不语。是啊。那么一段无可挑剔的诗词朗诵,无意间冒出的“嗯”,像从石阶裂缝中长出的野草那样,竟然冷不防地被人多看了两眼。到底为什么呢?
二、
女儿终于回来了,父亲下厨,亲手给女儿炒了一盘炒粿条。
一家人在餐桌团聚,呼应了华人几千年的传统价值观,老人家心里倍感温馨,女儿也为着能够回家吃饭而感到开心。
女儿在洗碗筷时,对爸爸说:“今晚的炒粿条,不一样哩。”
“是吗?”父亲说。“是差了吗?”
女儿说道:“不,好吃极了,而且今晚炒的比从前更好吃,真心话。”
“来吃我的炒粿条的老顾客越来越少,租金越来越贵,我的体力也越来越差。可能不会继续炒粿条咯。”
“那就退休吧。也是时候退休了。”
好一阵子,只听见水声和碗碟声。父亲望着女儿的背影,惊觉和妻子年轻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今晚的炒粿条,不过就是照着平时那样子去炒的叻。”父亲想了很久,终于这么说。
“但今晚的不一样。”女儿说道。
“什么不一样。”父亲静静说。“一样的佐料、一样的火候、一样的手法—— 老招牌老字号,几十年来,始终如一。”
女儿把水关上,擦干了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肩,像哄着小孩子那般微笑道:“可是真的。真的不一样呢。”
三、
几年下来,师徒俩风雨不改,一学一授。从基本功练起、练套路、拆拳架、改拳架、再练基本功—— 在这个速食时代,还能有那么脚踏实地的学生,老拳师也觉得欣慰。
学拳是鲤鱼跃龙门的过程,最重悟性,否则就算门是敞开的,练拳者也始终跨不过。学生的拳架实已趋完美,然而总有什么让人觉得缺憾的东西。
“你继续练练吧。”老拳师走回房里,慢条斯理地卷烟,然后懒懒地抽起烟来。因为有了困惑,心情也就闷闷的。
他望出窗外,瞥见自己那八岁的小孙子,贼头贼脑,踮步走到学生背后,想要偷袭,却马上给学生发现了。于是一少一小就这样嘻嘻哈哈地互相嬉打起来。
学生想逗小孙子,不让他有机会碰到自己,自自然然地就展开了身形,移走闪躲、步随身走、眼移手追。练了千遍有余的套路此时似是而非,然而学生双眼发亮,潇洒流落,翰逸神飞,小孙子固然随着他转得手忙脚乱,也被弄得不停咯咯直笑;老拳师看在眼里,也渐渐受到了感染。
最后学生“哈!”的一声,乘隙把小孙子抱起,然后轻轻放下。两个孩子玩累了,躺在地上缓气。
原来是那样啊—— 老拳师想,慢慢地吸了一口烟。
-刊登于 08/08/14 早报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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