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師
- 梁海彬 | hB

- Oct 18,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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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报 “一个文本,两种媒介” 连载:http://bit.ly/quanshi
目錄:
序:小虫漂泊一叶舟 何时靠岸头 [1] (點擊讀序)
一、户客居己十年 便指是故乡 [2] (點擊讀第1章)
二、开炉时 瓦匠渐老鬓霜白 [3] (點擊讀第2章)
三、朦胧马背眠 残梦伴月天边远 [4] (點擊讀第3章)
四、静寂 蝉声入岩石 [5](點擊讀第4章)
五、草庵辞旧主 从此居中多倩影 [6](點擊讀第5章)
六、萤光闪闪草叶上 眼看坠地又开扬 [7](點擊讀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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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小虫漂泊一叶舟 何时靠岸头 [1]
[1]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小虫》
老邹走了。
今晚是老邹出殡前的最后一夜。尽管整座城市被烟霾笼罩,莫敬元还是从远处就看到了组屋楼下搭起的白色帐篷。
莫敬元前几天病得不轻,还未完全康复,就拖着身子来了。老邹的女儿认得莫敬元,一见到他就立刻上前打招呼,把莫敬元慢慢带到了灵柩前。莫敬元下意识地伸手想燃香祭拜,却发现老邹办的是基督教丧礼仪式,于是微低着头,和老邹的女儿一起默哀。照片前是一本圣经,照片中的老邹咧着嘴笑。莫敬元想,这张照片选得真好啊。
莫敬元很快就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发现了陈嫂,过去和她同坐一桌。陈嫂每晚都来。她注意到莫敬元的脸色苍白,显然还没完全康复。老邹走了的消息是陈嫂告诉他的:“心脏病,很快,还没到医院人就走了。”
老邹比莫敬元年轻一岁,满头黑发,而莫敬元已一头灰发。老邹生前嘴馋,上星期还在吃大鱼大肉。每次莫敬元说他,他都是笑嘻嘻东拉西扯地回应—— 莫敬元喜欢老邹随随便便的个性,虽然老邹每次总说自己不是随便,而是“潇洒”。
莫敬元曾经感叹:“这年头,要潇洒,可不容易啊。”
老邹个性真挚,喜开玩笑,一张红润的圆脸,任谁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他生前练内家拳,是八卦掌的好手。莫敬元心里想老邹这一去,练拳的好手又少了一个,传承武术的香火又断了一支。
莫敬元望着正在做准备的主持牧师,问陈嫂:“老邹是基督教徒?”
陈嫂说:“听说老邹拜佛的啊。”
莫敬元惊愕:“拜佛,怎么又给他办基督丧礼仪式?”
“老邹的女儿、女婿是基督教徒啊!老邹早早就说过,要是死了,丧礼怎么办都无所谓,只要子女喜欢,方便他们就好。”
“对,对…… 他总说反正人一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都不关他的事了。”
莫敬元和陈嫂想起老邹爽朗的笑声,都不禁微笑起来。老邹生前厌烦传统的繁文缛节,所以他就算是佛教徒,也肯定不虔诚。老邹要是看见女儿给他办的基督教丧礼,他会怎么说呢?莫敬元想着想着,主持牧师这时也开始了仪式。
仪式结束后,莫敬元和陈嫂随着众人去瞻仰仪容。夜深时,莫敬元便和陈嫂一起离开。两人走到了附近的露天停车场,莫敬元却忽然停下,示意陈嫂先回去,他要抽根烟。陈嫂刚要开口劝,但想多说无益,就摇摇头,径自先离开了。
莫敬元在街灯下缓缓缓缓点烟,徐徐吐烟。烟霾中,他望着远处组屋楼下的灵堂,不知不觉站成了街灯下的一剪孤影…… 好一阵子,才忽然醒觉,低头弹掉手中的烟灰,弯下腰,把香烟直直插入路旁的草丛中。
半截香烟在黑夜中微微发亮。莫敬元撑起身,自言自语:“这样,才算是好好跟你道别了……”
老邹会怎么想?莫敬元默然,转身离开—— 仿佛听见老邹爽朗的哈哈大笑声,自背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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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客居己十年 便指是故乡 [2]
[2]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异乡》
莫敬元必须“搬家”了—— 暂时搬到儿子的家,在那里住上一个星期。
莫敬元的儿子一早就开车过来,帮他把行李搬上车(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一路上,莫敬元又对儿子说了一遍:自己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儿子又阐述了一遍:不过是要趁学校假期,让大家体验三代同堂的天伦之乐。
莫敬元其实也明白儿子的心意。自己年事渐高,一个人住,儿子就是不太放心。他是看在儿子的一番孝心,才答应“离家”的—— 就当作是在国内旅行吧。
儿子开着车:“难得嘛。再说,如果你住得习惯,以后你就干脆搬过来和我们住。你那间房子可以租给别人;有了租金,也就有了收入。”
莫敬元搓着手:“我教太极拳有收入啊。”
儿子在红灯前停车:“向你学拳的人不多了啊。”
二十年前儿子结婚后搬了出去,莫敬元就和老伴过着二人世界。莫敬元退休后不久,老伴就撒手离世了。这五年来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独自打理,他时时想念逝去的老伴,其实仍不习惯独居生活。
老伴过世后,儿子曾多次建议莫敬元和他们一起住,但是莫敬元拒绝了。他始终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孩子照顾—— 或者说,他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必须被人照顾的年龄。
倘若老伴健在,一定笑他在孩子面前怎么还那么死要面子。
儿子的家距离自己的家要一个多钟头的车程。当年,儿子还会坚持和媳妇每个星期回来聚聚。后来他们的工作愈见繁忙、然后孙子出生、长大…… 就变成每两、三周才回来一次了;有时甚至一个月才见一次面。
莫敬元也不勉强儿子。起初,他偶尔还会对儿子说:“你妈想你呢。”老伴走了之后,他如果想打电话给儿子,刚刚按了儿子的号码,就会径自把电话挂上。
“儿子忙嘛。” 莫敬元和老朋友聚会喝咖啡时,就这么解释道:“忙就别打扰他。”其他人也都感同身受地呷一口咖啡。
莫敬元知道儿子忙,虽然不太清楚儿子在忙什么。总之,现代生活压力大,总有事让他忙。
儿子和媳妇也不是不孝顺。莫敬元常常想念他们当年带小孙子来的时候,家里一有小孩,总是容易热闹起来,大家也有了聊天的共同话题。如今孙子已经十五岁了,岁月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啊。当初盼望儿孙快快成长,如今才发现他们的成长是用自己的年岁换来的。
到了儿子的家,媳妇满脸笑意地欢迎他,只是孙子似乎心情欠佳。吃晚餐之前,莫敬元才从儿子和媳妇口中得知,孙子向来一个人拥有一间房间,现在要和阿公共享一间房,他不太习惯。
莫敬元苦笑道:“嗯,和我的脾气,一模一样啊。”
夫妻俩尴尬地支支吾吾:“小孩子嘛,脾气很快就过去的。没事的,他很快就会习惯的。”听不出是在安慰莫敬元还是在安慰自己。
吃过晚饭,莫敬元到房间去和孙子聊天;但孙子的华语不灵光,没多久就只是嗯嗯啊啊地回答阿公。莫敬元英语也不太行,总是词不达意,况且问来问去不过就是反复问孙子课业如何、朋友如何……
孙子已经对阿公失去了兴趣,半躺在椅子上,歪着头频频对着手中的手机笑。莫敬元于是回到客厅去,但客厅没人。他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走到主人房,从门外看见两夫妻在房里对着电脑静静工作。莫敬元回到客厅,径自打开电视看,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什么…… 忽然感觉有人轻拍他的肩膀,才发现自己在电视机前已经睡着了好一阵子,是媳妇叫醒他的,要他到房里睡,说这样舒服些。莫敬元看看钟,竟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走进房里,孙子却走出房间—— 媳妇说,现在是学校假期,孙子不用那么早睡,是她叫他不要打扰莫敬元休息的。莫敬元躺上了床,媳妇帮他熄了灯,关上房门。
莫敬元刚才睡得很好,到了床上反而睡不着了。房间昏暗而陌生,他盯着房门底下的一线灯光,翻来覆去,心情怪怪的,只好在床上数息入静,方始迷迷糊糊睡去。
早上五点钟,莫敬元自然而然醒了过来。他刷了牙,喝了杯水,在客厅内走动了一下,然后选好了方向站定。他做了几个呼吸运动,一套松身法,然后开始缓缓打起了太极拳。
莫敬元在家都会早起练拳,十年如一日。天亮前的时光,最宜练“静”,精神在放松的状态下容易体会太极拳的虚实转换、阴阳循环。太极拳的原理是太极图,手足是阴阳转换,背脊是阴阳图的那条中线,中线让阴阳有了相互滋养的可能性。入静、净心,是内家拳的要旨。
莫敬元在深邃的呼与吸之中,细细体会拳架的每一招一势、身体的每一处肌肉。对莫敬元而言,打拳,要辨清阴阳,做人处事亦是如此;恰如人的眼眸,黑白分明才有神。
莫敬元打了一遍拳,只觉神清气爽。他转腰沉胯,准备继续再打下去—— 陡然间周身有所感应,尾闾一转,和客厅忽然出现的一道黑影打了照面。
也是霎那间的事,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划破了宁静的黎明。莫敬元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不自禁跌坐在地。有人冲了出来,着亮了客厅的灯—— 一时间,莫敬元无法张开眼睛。
冲出来的原来是儿子,他抱住了黑影—— 原来那黑影竟是媳妇。孙子也出现了,儿子看到跌坐在地上的莫敬元,冲口而出:“爸!”
莫敬元一口气卡在胸腔上,难受至极。太极拳属内家拳,练功亦练气,最忌受惊伤神。莫敬元此时眼前金星乱串,三人手忙脚乱地把莫敬元扶到沙发上,儿子握着莫敬元的双手,只觉得手掌冰冷,分不出是父亲的手冷,还是自己的手冷。
“没事。”莫敬元的声音很微弱。“坐一下就好。”
儿子为莫敬元揉胸口,媳妇频频道歉,说自己向来有清晨起床到厨房喝水,再回房睡觉的习惯。刚才忽然看见客厅莫名的黑影晃动,胆小的她自然就尖叫起来。
孙子从厨房倒了一杯水来,儿子接过,递给莫敬元,柔声问道:“爸,你从来没有梦游的习惯,怎么三更半夜会出现在客厅里?”
莫敬元只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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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开炉时 瓦匠渐老鬓霜白 [3]
[3]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瓦匠》
莫敬元退休后,才开始教太极拳。他常常吟咏:“……到而今,年老残喘,只落得《黄庭》一卷随身伴,闲来时造拳,忙来时耕田,趁余闲,教下些弟子儿孙,成龙成虎任方便……”
那是明末清初陈氏太极拳家陈王廷《长短句》里的几句词。老邹生前常常揶揄莫敬元:“老年残喘?你念念不忘弘扬太极拳,你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呢!”每次,两人均是大笑。
莫敬元曾问老邹,怎么不开班传授八卦掌?老邹总大笑四声,说不好不好,自己技艺不精,不好误人子弟。其实老邹的拳艺高,是众所周知的,所以莫敬元总是会劝老邹:“那么好的技艺,不传下去,可惜了。”
老邹却总是笑眯眯回答:“你太极拳很好啊!你教也是传承。”
莫敬元仍然会想念自己的启蒙师父。年轻时,一帮师兄弟们跟随师父学拳,见识了师父的技艺,敬师父真如敬神。师父既传艺、也育人,虽然严厉,但老辈武人一旦认了徒弟,就一股傻劲只想着为徒弟好,这一点徒弟们都心知肚明。师父去世后,师兄弟们也渐渐散了,但每年仍然会在新年期间聚会。提到师父,大家还是会热泪盈眶。
莫敬元退休前,忽然开始反复做同样的梦:梦里,师父依然健在,抽着烟,对莫敬元微笑。莫敬元想在师父面前演练一遍太极拳,却总是连一招都打不出来—— 不知怎么,竟然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每次,莫敬元都会焦急地醒过来,满头是汗。
怎么总会做那样的梦?
莫敬元退休后,也有时间到处走访人家教拳的场所,看看其他人怎么授拳。这一四处走访,莫敬元就灰心了。只见有不少人技艺不精,或是练拳练上了歪路,还去参加武术比赛,竟然也得奖无数。他们凭着得奖的名声开班授徒,收起昂贵的学费;广告打得响,招来的学生很多,学生们也都跟着练出一身怪模怪样的拳术。学生们不仅浑然不知,还砸钱帮老师开课、办表演、办比赛,向武术同好收钱…… 习武授徒变成了商业利益行为。
莫敬元向其他拳师谈起这种怪象,拳师们对莫敬元解释:“是你少见多怪—— 这种情况,老早就存在咯。”神色间,都是江山易主般的心痛。
莫敬元觉得难以置信。七、八十年代,本地武风极盛,当时习武之人对武术的态度都是那么地严谨啊。许多学校把武术融入了体育课,孩子们都能习武。国家的武术总会还曾和多位武术家集思广益,把南北各派系的武术招式融合成一套本地式的“综合拳”,在学校里大力推广,还曾出现在国家的大型庆典上。当时的国家首领也重视武术,鼓励国人习武。相隔几十年,如今已没什么年轻人知道这套综合拳了—— 甭说听,连见一见这套拳也已难得。
武术凋零没落,莫敬元念及师父一生致力推广太极拳术,不想吾师一脉就此断在自己手上。他开始希望祖师爷传下来的好东西可以让更多人欣赏,让更多人收益。更重要的是那个梦—— 他常常在愧疚中惊醒过来。
莫敬元因此收过一名徒弟。
徒弟是个少年人;向莫敬元学太极拳的都是中年人、老年人。莫敬元看那少年对拳术有兴趣,渐渐觉得,教个年轻人,可以让年轻人将来以自己的方式发扬拳术,鼓励更多年轻人学拳。再来,年轻人有时间有精力,技艺在他身上可以慢慢发酵,自己用余生手把手教他,拳不会走样。
莫敬元向少年学生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年轻人觉得新鲜,也欣喜万分。于是莫敬元收了他做徒弟—— 那一晚,莫敬元兴奋得睡不着觉。
莫敬元开始私授徒弟,他没有武馆,没有场地,每个周末就在住家附近的停车场顶层授徒。徒弟资质好,机灵活泼,吸收能力强,又不怕吃苦。莫敬元每次抽着烟看着徒弟打拳的身影,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还有和师兄弟们一起练拳的日子。
好日子不长久。徒弟竟然和学校里练拳击的同学起了争执,大打出手,闹得全校皆知。两人都被学校记过,徒弟也被老师重重责罚。
徒弟的家长找上门来,指责莫敬元。他们理直气壮,认为儿子若不是向莫敬元学拳,绝对不会随便和人打架。他们的儿子向来乖巧,是莫敬元差点毁了他。况且,与其花时间学拳打人,倒不如把时间用来温习功课、应付大考。学了拳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日后成为武师、拳师?家长说,辛辛苦苦为儿子付出了那么多,他们只想让儿子成为医生、律师、商界人才—— 总之,学拳不能让他成为成功人士。
师徒俩经过这次挫折,都意兴阑珊了。徒弟以后仍然偷偷来学拳,只是次数不再像从前那么频繁。后来他更是隔几个月才来一次,服兵役时就彻底地消失无踪了。
莫敬元每次谈到这个小徒弟,就自责:“不该教拳,教了拳,师徒俩都没有好下场。”
然后他又会唠叨:“费尽心思教一个人,还没成就,人就消失了。教拳实在没意思。”
旁人听听,也只是随着摇头。
往后教拳,莫敬元提不起劲了。有人说要学,莫敬元会让他们跟着学生们依样画葫芦。如果他们要求莫敬元传授所谓的“秘诀”、“绝招”,莫敬元会让他们练站桩:“练这个,真东西在里头。”莫敬元说的是真话,但站桩吃苦,往往也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人打发掉了。
他仍反复做着同样的梦。每次醒来,都会眼眶泛泪地默念:不是不想传,是没人要了啊—— 师父,你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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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朦胧马背眠 残梦伴月天边远 [4]
[4]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途中》
这个时代,师父无法选徒弟,有人想学,已属难能可贵。学生缴学费来学,每星期来上课,明显没有好好练习,却总是缠着要莫敬元教新东西。莫敬元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什么。
莫敬元都是在傍晚教拳,因为学生们只有下班后才能去学拳。每次教完课,莫敬元就会独自散步到附近的篮球场。那里有一只灰猫,远远看见莫敬元来了,就会走过去,在莫敬元的脚下绕圈圈,每次莫敬元都会饶富趣味地问:“怎么,你也练八卦掌吗?”灰猫会磨蹭莫敬元的腿,对他喵喵叫。
然后莫敬元会从包包里拿出猫粮,倒入带来的纸盘里;再从自己的水壶里倒出水,装进小塑料碗。猫吃着粮食喝着水,莫敬元就会轻轻抚摸着猫灰黑色的毛发,端详它白色洁净的猫掌。
这已经是莫敬元和猫之间的默契了。
莫敬元这一星期住在儿子家,会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老地方教拳;教了拳也不急着回家,就静静地在篮球场陪猫。不知道为什么,在儿子家中他感觉别扭,宁愿在多待在外头。
在儿子家住了五天,几乎每天都有意外。莫敬元第二晚吃了晚餐出门散步,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在组屋区四处乱窜,越走就越迷失了方向。当晚烟霾渐浓,他打电话给儿子,但两人说了许久都搞不懂对方究竟在哪里。孙子自告奋勇出去找了许久,也找不到他。后来是儿子开着车去寻,莫敬元在大马路旁来回走着,这才终于找到了彼此……
莫敬元这一四处乱窜,原来走到了两公里以外的组屋区—— 明明不远,但怎么就是找不到家呢?
莫敬元一进门,对着松了一口气的媳妇说:“每座组屋都一样,每条路都弄得九曲十八弯的—— 摆明不让人回家!”
第三天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莫敬元看见孙子边吃饭边看手机,顺口说了句:“吃饭,要专心致志。”孙子不知听懂了老人家的话么,用英语回应了莫敬元。
莫敬元听不懂,也不以为意,继续扒饭吃。儿子却用英语说了孙子一句。孙子不耐烦地又回应了一句,儿子马上放下了筷子—— 饭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莫敬元问道:“怎么了?”儿子没有回答他,骂了孙子一句。媳妇瞄了莫敬元一眼,对丈夫说了一句—— 也是用莫敬元听不懂的英语说—— 却被丈夫顶回了一句。
这时孙子大声说了几句话,儿子涨红着脸,两父子大吵了起来。莫敬元觉得身为祖父,应该要主持一下大局了,咳了一声,大声叱责:“够了!好好吃饭,要吵的话,就谁都别吃了!”
儿子很听莫敬元的话,忍着气吃饭。孙子却冲进房间关上房门。那顿饭越来越难吃了—— 偏偏媳妇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儿子烦躁了,说道:“连你也这样,连你也这样!可以不要在人家面前这样吗?”
媳妇没想到丈夫竟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默默夹菜吃饭。莫敬元伤心了,自己莫名奇妙成了一个“人家”,在小辈面前失去了尊严,连参与争吵的权利都没有,还莫名奇妙被数落,实在不是滋味。他吃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洗了碗后就出门到楼下抽烟。
他坐在长凳上抽了好一阵子的闷烟,媳妇出现了,说丈夫担心莫敬元走失。
“怎么了?真迷路了,我不会回自己的家吗?”莫敬元犯了性子,沉声说道。
媳妇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和他说起了丈夫的脾性,遂说两夫妻最近都面对着极大的工作压力。“老板偏心,喜欢年轻职员。他在公司总得看老板脸色,又必须受年轻职员的气。我在公司劳心劳力,但公司绝对不会升我的职。”媳妇说,你别在意,孩子和丈夫平时都不是这样子的。
“我不来就没事了吧?”莫敬元抢白。两人好一会儿不出声。
莫敬元想想,对媳妇发脾气,实在没什么意义,想到这里气就消了。媳妇看着莫敬元,只觉得莫敬元忽然显得更加苍老,心里默然。
莫敬元转移话题,问媳妇,孙子的华语怎么说得那么糟?媳妇说,学校不特别重视华文,他们的华文老师还告诉学生们,华文考试不用考好,及格就行了。
莫敬元道:“哼。原来是这样教的。祖孙情就是这样给老师毁了。”
媳妇望着远方,出了一会儿神:“别说你听不懂他。连我也不懂他。”
莫敬元抽了一口烟:“难为你们了。”
媳妇忽然意识过来,问道:“什么?”
莫敬元摇摇头。媳妇说道:“爸,我们回家吧?”
莫敬元忽然感叹:“我年轻时在车行工作,怎么说也算是半个生意人。我不过就是老了。谁都会老啊。我不要求谁的尊敬,但大家客气一点总可以吧?”
莫敬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对媳妇说了这些话。媳妇没有回应,两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所幸那晚以后,接下来两天倒是相安无事—— 那也是因为一家人见面的时间不多。说是三代同堂,但白天儿子媳妇都在上班,孙子下午则和朋友跑出去玩。莫敬元呆在家里,不禁自问:这和我独自在家有什么不同?
这已经是第六天的晚上,莫敬元教了拳,和往常一样去篮球场找猫。他想起昨天早上自己终于有机会和孙子聊天,没想到那场对话却让莫敬元一整天闷闷不乐。莫敬元不愿再去想,到了篮球场,却发现灰猫今晚不在。是因为烟霾,所以躲了起来吗?莫敬元在篮球场附近转了几圈,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声喧哗的声音—— 难怪,肯定是那些人把灰猫吓走了。
灰猫既然不在了,莫敬元也就只好回去了;他穿过组屋楼下,看见远处一对情侣在争吵。
走得越近,就看见两人吵得很凶。莫敬元听不懂内容,但也知道两人已经吵得失去理智,在用最恶毒的话互相攻击。莫敬元皱起眉头,转身回避。
女人却忽然尖叫起来。莫敬元转身看见女人抓着男人的头发,男人用力挣脱,却痛得大叫。女人泪流满面,继续对着男人吆喝。男人一巴掌打了过去—— 女人在那一掌的力道下弯下了腰—— 男人在一连窜的粗话中,把女人推到在地。
女人像是被打傻了,趴在地上不动。男人用力扯女人的长发,又把她推倒,骂了几句,抓起女人的手臂,右手握拳准备揍下去—— 莫敬元大声喝住男人。
男人怒目瞪着莫敬元,胸口起伏,仍抓着女人的手臂。女人无力地挣扎,却无法挣脱。她的脸颊浮起了血红的手印。
莫敬元沉声道:“够了。别打女人。”
男人显然被怒气冲昏了头,他把女人推倒,猛地冲向前,伸出双手推莫敬元,口中吆喝着粗话。
莫敬元还来不及反应,“砰”的一声,男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到附近的白色墙柱上,遂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跌趴在墙脚。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女人忽然尖叫,连爬带滚地冲上前,摇着男人的身体,喊他的名字;然后转向莫敬元哭道:“你杀他!你杀他!”
莫敬元一惊,急急向前,女人却不让莫敬元靠近,她瞪着莫敬元,歇斯底里喊着:“你杀他!”莫敬元百口难辩,只见男人紧闭双眼,却不见身上有什么血迹。莫敬元这才放心,知道那一撞实在撞不死人,男人只是昏了过去—— 烦心的是那女人刚刚还对男人争吵动粗,这时却像是要把莫敬元吃掉似的。
莫敬元不知所措;他四顾张望,趁着女人掩面大哭时,急急奔走。
见义勇为,结果却落荒而逃。莫敬元在巴士上,望着巴士窗外极速掠过的景色,脑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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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静寂 蝉声入岩石 [5]
[5]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蝉》
莫敬元回到了儿子家楼下,看到了灰猫。
灰猫闲闲地坐在组屋楼下的凳子上。莫敬元无力去思考灰猫怎么那么神通广大,竟然能够大老远地跑来到这里,怎么又知道他会在这里…… 他坐在灰猫的旁边。一人一猫,对着组屋楼下空白的墙壁发呆。
莫敬元摸着猫柔软的毛发,感觉心力交瘁。猫的毛发很柔软…… 莫敬元沉入了睡眠。他没有做梦,骤然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原来睡着了。
醒来时,莫敬元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并不是失去视力,而是四周都是灰蒙蒙的,仿佛烟霾把一切都笼罩在其中。莫敬元确确实实感受到自己坐在凳子上,但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迷朦。
烟霾突然变得那么严重?但是他没有闻到烧焦味。
莫敬元想起灰猫刚刚还在身边,这时却不见了。莫敬元举起手向前方伸出,手臂穿过那浓浓的迷雾,消失在里头。莫敬元心头浮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仿佛再不把手抽回来,整条手臂就会在迷雾中消失掉—— 他快快把手缩回来,规规矩矩地坐着。
时间像是也掉入了迷雾不知所终。莫敬元觉得自己的感受力开始变得迟钝,思考能力也似乎慢了下来。他试图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想弄清楚这一片末日般的烟霾究竟意味着什么、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应该怎么离开…… 都不得要领,简直一点头绪也没有。那女人凶狠的双眼却历历在目。
“是我错了吗?”莫敬元自言自语。
“没错。”一把声音回答道。
怪事连连发生,莫敬元却连奇怪的心情也提不起劲了。
“是啊,救人怎么会错呢?”
“不。我是说,你说的没错,你的确错了。”那把声音很平静。
“不好意思,你得说清楚点,我现在脑袋不太灵光,昏沉沉的。”
“救人,错了。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但是不明白?”
“但是不明白。”
“不该去救人。”
“不救,看她被打死吗?”
“嗯。你没错,但你也不对。这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啊,不是吗。”
莫敬元陷入了沉默。他盯着眼前的迷雾,好一阵子过后,才缓缓说:“不辨清黑白,这可不都乱了吗?难怪这世界一片乱象。人家是越老越豁达,偏偏我,越老越看不惯这世界。”
那把声音轻笑了几声:“拿起狗来砸砖头,又怕砖头咬人手……”
莫敬元呵呵大笑。
“小时候听的儿歌,想不到隔了大半个世纪,儿歌成真了。”
“你看到的黑白,未必就是别人看到的黑白呢。”
沉默在迷雾中漂游,时间仍然不知所终,莫敬元双手紧紧握着凳子的扶手,感受着坚硬的铁与自己肉掌的触感。他的思绪纷乱无比,胸口郁闷得紧,莫敬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意想丹田内转,心情于是稍微舒畅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莫敬元摸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没有烟。
“这世界就算逾越了我所熟悉的常理,那也无所谓了。我时间不多,只想在余生为子孙留下点东西。接近死亡的人,难免得想死亡的事。我们一个个开始走了,老邹也走了……”
莫敬元搓了搓自己的脸,感觉十分疲惫。和一个没有面孔的声音交谈,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容易晃神。他强打起精神:“师父和我说过,练拳要练‘明劲、暗劲、化劲’,可还没说完,就死了。”
莫敬元搓着双手,等着那把声音开口。但是那把声音却在沉默处静静等候,莫敬元知道,那把声音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继续说道:“明暗易辨,化劲难练。想不通化劲。和人交手,就是阴阳二字。阴阳不分,失去了理,不就只有任人摆布了吗?这世界,阴阳颠倒,我跟不上啦,只有任其摆布。”
“你平时走路,也会时时刻刻分辨明劲暗劲吗?”
莫敬元脑袋“轰”的一声,目之所及,迷雾似乎更浓了。
“好好想一想吧?”那把声音温柔说道。
莫敬元试图好好想一想,心中反复响起形意拳的老话:“不失去意念,不助长意念,勿忘勿助,无念无想。”莫敬元不知自己是喜是悲。参拳如参禅,练拳几十余年,秘密一直就在最平常的走路里头,自己多年来如瞎子般视若无睹,年纪活在狗身上啦。
那把声音忽然问道:“双方交手,如果自己失衡了,应该怎么办?”
莫敬元轻声说道:“师父说过,别在自己失衡的地方使力。虚了,自己给虚的地方添上一份实感,人就自然而然调适过来了。”
说完,莫敬元感觉那把声音忽然消失了。
莫敬元觉得心情异常…… 他确确实实感觉到,那把声音作为一股实在的存在,骤然间转身离开,一步一步消失在迷雾的深处,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留下。
莫敬元猛然意识到,身边没有人,没有声音,连一片影子都没有。
只剩下自己了。
迷雾笼罩,渐渐覆盖了整座组屋、整个组屋区、整个世界。连寂静都远离了他——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孤独。莫敬元感觉胸口像是一处无底的深渊,一颗心在远处若有似无地隐隐跳动。莫敬元又把手向前伸了出去,看着整条手臂陷入了迷雾。莫敬元这回没有把手收回来,他觉得恍恍惚惚,却又若有所悟。
他听见自迷雾里隐约传来猫的叫声,啊,是灰猫,莫敬元知道是它。它怎么会在迷雾里呢?
“反正这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莫敬元想起了那把声音。什么是阴阳?什么是阴阳?莫敬元反复问自己。一生练拳,以为练对的,原来不是真理…… 在武学上、人事上,自己都同样想不透彻。
从前师父抽烟看莫敬元练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徐徐吐了一口烟:“教拳是矛盾事啊。你来学拳之前,心中浑浑噩噩,逍遥自在。教了你拳架,反而困住了你。”也不知师父是吐烟呢,还是叹气。
那时莫敬元不明白师父的话。但此时,仿佛哪里掠过了一阵微风,整个世界似乎轻轻地摇摆了一下。莫敬元的心情复杂,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灰猫自迷雾中又“喵——喵”地叫着。莫敬元缓缓站起身。他犹豫了一会儿,迈步踏出,整个人沉入了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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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草庵辞旧主 从此居中多倩影 [6]
[6]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江户》
昨天是初一,因为儿子家里没有拜神,莫敬元到附近买了水果和金银纸,特地一大早回自己家拜。他拜好了神,突发奇想,到楼下买了水粿,也买了金银纸,然后才回到儿子家。
到家时才十点半,孙子刚刚睡醒。莫敬元叫孙子吃水粿,然后和孙子说道:“今天是初一,要拜拜,这里一带哪里有烧金纸的地方?”
孙子边吃边说:“楼下有,靠马路那边。”
莫敬元若无其事地问道:“我不熟悉啊,你要不要带阿公下去?要不然阿公又迷路了。”
老人家略施手段,孙子只好乖乖地陪他下楼了。孙子替他拿着金银纸,陪着莫敬元走到金纸桶。莫敬元要开始烧纸,孙子说:“阿公,我帮你。”
孙子帮忙点火烧纸,莫敬元把点燃的金银纸丢进桶里。孙子盯着金银纸上面的字:“哇。不会读。”
莫敬元笑了:“写的是求平安的话。没办法拿真的金去祭神,就用金纸来表示敬意。”
莫敬元能和孙子这样聊天,他觉得很欣慰。
孙子说:“这样搔,很多烟。”
莫敬元更正:“是‘烧’。”
孙子说:“很多烟,弄空气很肮脏。”
莫敬元愕然道:“这是敬神明的。”
孙子捏着鼻子说:“可以…… 做别的。”
莫敬元扬起眉毛,道:“我们没有别的。”
孙子说:“现在,每天都有烟。我们烧,就更多烟。弄到每个人生病,爸爸也咳嗽了。”
莫敬元忽然觉得很茫然,他支支吾吾,说道:“这是传统。以前都是这么样的。我们又不是每天烧。”
孙子说:“以前的人不懂。现在我们懂了,就不用鞋了。”
莫敬元把其余的金银纸丢进桶里,一股浓烟升起。他道:“是‘学’。祖先有祖先的智慧,现代人未必比祖先聪明,懂吗?做人心中要有敬意。你们这样,看来好像无所畏惧,但心中没有东西守着,难怪心浮气躁。”
孙子当然一句话都听不懂了。莫敬元望着金纸桶内吞吐的火舌,忽然问道:“我们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们都不要了吗?”
孙子扁了扁嘴(莫敬元觉得那神态像极了他父亲),说:“学校关掉舞狮、关掉书法…… 老师说,那些以后没用。他说,不要像他那样。”
祖孙俩在沉默中搭电梯回家。到了家门,莫敬元示意孙子先进屋,他则在走廊点了一支烟。
孙子经过莫敬元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莫敬元已经陷入了沉思,没听见孙子的话—— 就算听见,也听不懂,因为是一句英语。
“阿公,不要伤心。”
莫敬元对着正午的天空,望着笼罩在淡淡烟霾中的远景,想着过世的老伴,浑然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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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萤光闪闪草叶上 眼看坠地又开扬 [7]
[7] 取自俳句家 松尾芭蕉 的俳句《荧光》
这是莫敬元在儿子家的最后一天了,儿子昨晚约了他今早一起吃早餐,说吃了早餐再开车送他回家。
他依旧五点起床,在黑暗的客厅里做了伸展筋骨的功法后,不打拳了,回房收拾衣物。他摸黑把衣物放进行李箱,拖着行李走出房门(在房门处回头看了看孙子熟睡的身影),走过儿子媳妇紧闭的房门,拿出钥匙,开了大门,走了出去。
莫敬元拖着行李在微凉的街上走着,这时候还没有巴士,他也不着急,就在寂静凉凉的街上慢慢地走。他到了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熟食中心,叫了一盘米粉,一杯咖啡,对着路旁的街灯吃喝。
清晨六点多的黎明破晓,是美丽的时刻。朝霞初映,八哥的声音渐渐洪亮,车也多了。莫敬元搭了巴士,听着城市逐渐苏醒的交响曲,偶尔思绪万千,有时又什么都没在想。
到了站,莫敬元没有回家,直接拖着行李到每个星期天早上练拳的地方去。那是一处公园,远离了热闹的马路,宁静而美好。莫敬元找到了那熟悉的练拳角落,把行李箱放置在石凳旁边,坐了下来。
今早没有烟霾,空气清新得让人喜欢。不远处,有一对老夫妻在晨光中缓缓散步。有一家人带了孩子出来遛狗,孩子尖锐的童声像极了树上鸟儿的叫声。莫敬元把双腿盘起来,在温柔的阳光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开始打坐。
仿佛回到了过去,老邹每个星期天早上和莫敬元在这个公园里练拳聊天。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老邹很善谈,常常都是老邹说的多,莫敬元听的多。
有一次老邹乐呵呵地对莫敬元说道:“我悟出了一套八卦剑法,自创的。要不要看看?”
莫敬元站远些让老邹有空间施展套路。老邹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仿佛一条准备飞腾的龙。莫敬元见过老邹的八卦剑法,像游龙飞舞,很让人心旷神怡。老邹真是个天才,竟然自己悟出了一套剑法,莫敬元很期待。
老邹站好,眼神远眺,双臂徐徐升起,一片澎湃开阔的气象。老邹把剑往前一指,定住剑身…… 忽然有韵律地摆动臀部,摆转腰胯;他脚步随兴移动,双手捧着的剑也轻松晃动,剑身在晨光中闪烁,或点或刺、或撩或抹。老邹嘴里哼着莫名的旋律,还时不时地对莫敬元挤眉弄眼。
一瞬间就演示完毕。老邹那一阵怪异莫名的摆臀移步,让莫敬元看傻了眼。老邹看着莫敬元瞪大双眼的窘态,忽然爆笑起来,手指着莫敬元,又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邹莫敬元忽然灵光一闪,明白老邹是逗着他玩,和他开了不小的玩笑。
莫敬元指着老邹道:“这,这明明是伦巴!”
老邹又大笑起来,边笑边走开去,嚷嚷道:“我练剑啊!我练‘八卦伦巴剑’!哈哈哈哈!”
练武的人,总有一种痴,愈练愈迷,愈练愈觉自己的拳术珍贵不已。纵观历史,门户之见就是这样生出来的。老邹喜乐呵呵地练,一点也不自重,却偏偏让他练成了高手技艺。
莫敬元又好气,又好笑,忽然模模糊糊地有所领悟,其实老邹也不是一味地玩弄胡闹—— 伦巴的腰胯摆动,并不异于拳理啊。莫敬元看着老邹的背影,忽然明白:别人练八卦掌,都只在脚底下转;老邹转的,却是自己的心。
“这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念成阴,转念即阳。心中有了阴阳之相,有了好恶之分,才会有了痛苦。
这世界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反反复复。骤雨不终日,念念无住,看到了阴阳背后是无常变化,就有了慈悲。
有人叫莫敬元—— 他睁开了眼。清晨的阳光依旧,叫他的是陈嫂。陈嫂每个星期天早晨也会来公园晨运散步。两老相视一笑,都知道这个星期天,有点不一样了。
陈嫂看到莫敬元的行李箱,说道:“咦?那么早就回家了?”
莫敬元放下两腿,轻轻捶打大腿内侧。陈嫂也坐在石凳上。风起,远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四周又归于云淡风轻。
陈嫂按了按自己的肩,说:“又酸痛了。”
莫敬元说道:“来,我帮你按一按。”
莫敬元绕到陈嫂后面,给她按按肩膀。陈嫂说:“真的老了。哎。为什么我不是二十岁呢?”
莫敬元笑道:“心里二十岁,就二十岁咯。”
陈嫂也笑说:“心里二十岁,可是身体还是老啊,那怎么办?”
陈嫂又瞄了瞄莫敬元的行李箱,问道:“今天不练拳吗?”
莫敬元抬起了头,眯起了眼。不远处,绿荫葱葱,蓝天耀眼。阳光下闲着一朵孤云,白得发亮,内里却透着一团深灰色影子,煞是可爱。
全文 完

-刊登于 早报 文艺城 10月10日-18日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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