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考验

自远方来

又有人从本岛来到了苏东岛，这使得苏东岛上的人们都急躁不安。本岛已经被日本军占领，每次传来的消息都让人心惊胆战。先是听说日本士兵屠杀好多当地华人，然后又听说士兵杀了好多乘乱偷窃的穷人们。日本士兵把战船都停靠在附近毛厂岛的海域，而在不久前，一位来自毛厂岛的渔夫流落到了苏东岛，逢人便哭诉自己的儿子如何被日本士兵杀死，妻子如何被他们抓去，至今生死难测。众人听了无不悲愤不已，却又束手无策。没想到三天后这位渔夫竟然投海自尽。岛民们害怕日本人迟早从本岛找上门来，家有女儿的都害怕得紧，老村长也手足无措，毫无良策。

而今又有人上岸了，好在不是日本人，而是划着舢板的一个马来人，舢板上还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女孩。大家都不出门，岛上一位机灵的年轻人纳宁拿着油灯，独自到海滩上，在星空下迎接这几个外人。

只见那划船之人身材精壮结实，虽然掩不住倦容，却是一脸精悍。那人向纳宁要水喝，纳宁飞奔取过水来，只见那人先让船上的女人和孩子们喝水，自己才咕噜咕噜把水喝了下去，直到小肚子涨得圆鼓鼓的。纳宁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是从本岛来的？”

那人说：“我的名字叫米奥阿都拉曼，是在本岛给英国军队教拳的。几天前我奉了英国军官的指令，要我携妻子和女儿们到苏东岛来。”

纳宁问道：“你是怎么避开路上的日本士兵？”米奥阿都拉曼说：“带着家人彻夜游走，一路到巴西班让的码头。说来惭愧，偷了那里渔夫的舢板，才能过海到这里来。愿真主原谅。”

纳宁叹道：“如今战火连连，又有什么办法？那里的渔夫们应该老早就弃家逃走了！海上都是日军的战舰，今天海上还漏了油，我看到海上到处是燃烧油渍的火，你竟然还能避开大火，把船划到这里来，真不简单！”奥米阿都拉曼说道：“这全托真主的庇佑。这一路上，为了避开日本军队的军火，我已经划了一天一夜的船了！我们也不想给村民添麻烦，只求能在岛上找个安顿的所在，此外别无所求啦。”

纳宁打量着米奥阿都拉曼，心生敬意，但还是说道：“英国人不是已经被日本人打败了吗？你是来避难的吧？我们不想惹麻烦，再说日本军已经占领本岛，我们苏东岛的好日子也不多啦。”

舢板上忽然传出了哭声，米奥阿都拉曼的妻子索姆轻轻哄着孩子不哭。米奥阿都拉曼转过头，和索姆相视而笑，然后对纳宁大声说道：“我们也不想强人所难。如今大家身处乱世，你让我住下，日本军来，我帮你们抵御外侮。”

纳宁仰头大笑，惹得岛民们纷纷从屋内探出头来。“你？”纳宁忍不住指着米奥阿都拉的鼻子问道：“你一个人，打得过日本帝国的军队？”

米奥阿都拉曼微笑道：“如果你信得过我……”

纳宁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也想啊，但你又不是真主的使者，难道还会有什么法力驱走日本人？让你留在这里，给日本士兵发现你这个英军教官，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加上窝藏的罪名。苏东岛已经自身难保，我们最多让你们在这里过夜，明天早晨，你们就走吧！”

米奥阿都拉曼眯起眼，朗声说道：“前几日，我做了个梦，梦见苏东岛即将面临灾难，没想到隔天就收到了指令叫我携家人到苏东岛。这必然是真主的意愿。让我们留下吧！说不定我真能帮得上忙。”

纳宁吸了一口气。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汉子并没有撒谎。他缓缓说道：“外人来到苏东岛，必须接受考验：要是打得过苏东岛的武士瓦库桑，就让你们住下来。除非你现在和瓦库桑——”

米奥阿都拉曼转头，大声叫妻子：“行啦！上岸吧！”

纳宁瞪大了眼睛，心里也有些忌讳，不明白这个外来者怎么能够那么有自信；但他也在这连日愁云惨淡的氛围中，仿佛看见了一道微光。

一场考验

苏东岛很多地方属于低洼地区，村民们都住在高脚屋，只有岛屿中央处于高地，而岛上的坟场也就在中央部份。纳宁带着米奥阿都拉曼和他的妻女一路行到坟场去，岛民们也都出门了，随着纳宁、米奥阿都拉曼等人行去，渐渐形成了长长的人龙。米奥阿都拉曼没看见纳宁跟人说什么，但是大家竟然都像是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一路上甚至还大肆敲锣打鼓，为即将发生的比斗渲染气氛。

米奥阿都拉曼被搞得不知所措。他花了一天一夜，奋力和大海对抗，体力其实已经透支。虽然知道自己家传的希拉拳术精湛，但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在锣鼓喧闹声中悄悄问索姆：“你说，我的胜算多大？”

索姆看着身旁的大女儿，怀中的小女儿，说道：“马来人最伟大的武士汉都亚，把拳术传到了你的太祖父手中。而你的太祖父，人称黑武士的武吉士王子，也以这套拳术名扬马来半岛。我想，他们都不是只靠蛮力和勇气才成名的。今晚的战役，鼠鹿的智慧应该也很重要。”

米奥阿都拉曼得到了妻子的想法，很是高兴。不多时，一伙人就来到了坟场，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鼓声缓了下来，坟场内的几盏油灯把四周照得忽明忽暗，气氛诡异非常。米奥阿都拉曼随着纳宁到墓地中央，有个高瘦的男人和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在等着。纳宁一一引介，那高瘦的男人是苏东岛的老村长，老村长身边的人穿着黑色上衣，一条阿齐式狭窄长裤，腰间系着半褶的沙龙裙，头上扎着围巾，赤着双脚。此人正是苏东岛的武士瓦库桑。

瓦库桑的身形颇为奇特，虽然矮小，但是手臂却如常人的大腿般粗壮，身上看得到的肌肉都结实得盘根纠结，真难想象他是如何练成这般精壮，想必乃是天赋。瓦库桑看似无精打采，但是当老村长给他引介米奥阿都拉曼时，瓦库桑微微睁眼打量，黑暗中双眼竟然精光四射。米奥阿都拉曼心中一凛，暗自喝彩：“好汉子！”

老村长打量着米奥阿都拉曼，说道：“如今战事纷扰，作为村长，我有责任保护村民。你是外人，又为英国人做事，根本就是给苏东岛带来祸害的害人精。我们不欢迎外人，这场考验，是为了教你个乖。但是你只要说一声投降，我们也不为难你—— 让你们马上乘船离开就是了。”

米奥阿都拉曼说道：“我愿意接受考验。尽管各个条件对我不利，但是我想以此表示我的真诚。”

老村长一阵冷笑，退去人群处。瓦库桑皱着眉头，冷冷说道：“深夜来访，你究竟是敌是友，我们就一战而决定。”此人快人快语，米奥阿都拉曼也雄心陡起，说道：“好，就一战而定胜负。”

纳宁快快跑入人群，击鼓声渐渐变得急促。米奥阿都拉曼看见索姆和女儿站在人群中，便走过去，握起妻子的手，吻了她的额头。索姆会意，向他微笑，牵着女儿的手，把她们带到人群之外。大女儿口中叫着爸爸，但是声音很快就被人群的唱诵覆盖。

米奥阿都拉曼想起从前无数次的比武，索姆从来都没去看过，为的是要他能够心无挂碍地比试。但是这次他不再是为了荣誉或信誉而比，而是真真切切地为家人的生死而搏斗。他的每一处肌肉都在痛，种种条件都不利于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竞技对手，何况自己的体力也已经耗尽。然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个挑战。他深呼吸，转过头，看见瓦库桑双手放在小腹前，低着头在默默祷告。

米奥阿都拉曼走到坟场中央，一不小心，差点撞上坟地上的矮墓碑。他收拾心情，作深呼吸，也开始默默祈祷。矮石碑布满墓地，在黑暗中只见幽幽的石影，仿若一个个石头矮人，无声地注视着两位武士。神秘无比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坟场，强烈的击鼓声越来越激昂，米奥阿都拉曼感觉心跳随着鼓声，不由自主地跳得更快了。

瓦库桑拉开架势，全身骨节竟然发出几下轻轻的爆响声。米奥阿都拉曼皱了皱眉，也拉开马步。他们维持着架势，脚踝轻轻挪动，两人身子互相靠近。米奥阿都拉曼的右手腕一搭上了对方的右手背，瓦库桑马上就侧了侧头。这一侧就避开了米奥阿都拉曼手掌指头的方向。就在这一搭手一侧头之间，二人已然测试出彼此的武术造诣，心中都暗自佩服对方。而人群中无人看出来。

米奥阿都拉曼没想到苏东岛上也会有武艺那么高强的人。他直视着瓦库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两人不动如山，旁人看他们的身影，在油灯昏暗的照耀下，两位武士如鬼似魅。鼓声振奋人心，围观者的心都几乎跳上了喉头。

两个武士忽然身形一闪，众人只听见一声怒吼，定眼一看，只见两人已经分开丈许，瓦库桑依旧扎着马步，米奥阿都拉曼却取了守势，一只手撑在其中一个墓碑上。昏暗的灯光中，无人看得清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手比试，胜负往往只在瞬间。原来瓦库桑右拳进攻，米奥阿都拉曼也顺势将手臂划向瓦库桑的脖子。这是拳术中顺势而为的道理，但米奥阿都拉曼在海上毕竟耗力太多，使出来的招式虽精，力量却差之毫厘。那送出的一掌劲力忽弱，瓦库桑的拳头则已击到他的胸口。

米奥阿都拉曼凭着丰富的作战经验，猛地吸胸凹腹，卸掉了瓦库桑拳头的一些力量，双足一蹬，左掌撑在一个墓碑上，身子一翻，避开了这原本避无可避的凌厉攻势。瓦库桑得理不饶人，左手成爪，一挥手，随着米奥阿都拉曼的翻身之势，抓破了米奥阿都拉曼的右脸颊。

米奥阿都拉曼虽然卸掉了瓦库桑的拳头，但是这苏东岛武士实在有过人之处，那一拳还是让他胸口做痛。他感到脸上抓痕辣辣的，心中感到烦躁，暗想：“就算平时体力良好，和他比武也未必分得出胜负。我曾会过多少好手，比我高头大马的英国警察都败在我手下，难道今日真的……”他的骨头似乎快要散去，只想躺下休息，这时只凭着一股极顽强的意志力支撑。四周变得更暗，米奥阿都拉曼知道，现在已是黎明前的黑暗，天马上就要破晓了。

鼓声又变得缓慢，气氛也更为紧张，瓦库桑宛如石头雕出来的老虎，目光炯炯，随时都要扑上前。这是决定胜负的时刻，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米奥阿都拉曼感到脸颊的伤口淌下鲜血，汗水把伤口弄得疼痛无比。眼见周围影子如墨，油灯灯光更加微弱，连人群也看不到了。他不由自主感到害怕，他好不容易避开了日本兵，他妻女的性命也取决于这一战。他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他的双手出汗，他努力克制不让膝盖发软。就在此时，他看见瓦库桑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一下。

瓦库桑知道他在害怕！

格勇希拉

那坟场的气氛更加诡异，鼓声歌声像是莫名的吟咏，仿佛在召唤米奥阿都拉曼的灵魂。身心的疲累，陌生的环境，顽强的对手，都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气馁。但是高手对决，更是意志的搏斗，只要一方的气势一弱，对方便可趁虚而入。米奥阿都拉曼看见瓦库桑的背脊微微一缩—— 他必须开始做些什么，瓦库桑已经要发动攻势了！

索姆的忠告又在他的脑中响起。米奥阿都拉曼所习的拳术，源于汉都亚一系，虽然讲究刚勇力气，却也强调精神的训练。

第一层的精神训练，乃是“不动念”。由拳术规范念头，如此才不会有妄念。第二层的功法，则是全身随心所欲，念头欲往何处，身便到何处。以此行拳，从此无拘无束，如来如去。这两层的拳术理法，其实也并没有上下高低之分，实在是看个人资质品性，哪一种法门适合，便由哪一法入门，反正重点在于入门，而不是教条陈规。

最后一层的修为，却是不再有身，不再有念头，也就是处处皆是身，处处皆是念头。天地是我身，水土也是我念头所在，万物处处是真主。放弃身心，反而得到了天地万物—— 此为“真一”。米奥阿都拉曼曾和太师父修过这层心法，却始终无法入门。此刻强敌在前，身处劣势，太师父的教导又浮现在脑海中。

眼前瓦库桑蠢蠢欲动，米奥阿都拉曼也不再浪费时间，他呼了一口气，心中暗想：“全身皆手，但世间万物，处处也皆可是拳。”他身形一闪，立刻没入了四周黑幽幽的影子中。

瓦库桑呆了一呆，怒吼一声，纵身向前，也扑到了黑暗之中，双掌成爪，往影子深处一抓。米奥阿都拉曼暗暗佩服他的勇气，但此时瓦库桑再英勇，也已于事无补。他虽然准确无误地摸到了米奥阿都拉曼的所在位置，但是米奥阿都拉曼在黑暗中身形一矮，顺着他扑过来的势子，双手抓住了瓦库桑的双脚，再轻轻一抬。

那瓦库桑无法收势，头下脚上地翻了过去，额头撞上了矮坟墓，“碰”的一声，墓碑一角破碎，瓦库桑一声不哼，就此晕了过去。

四周鼓声骤然停下。此时天色已见微光，米奥阿都拉曼定眼一看，那瓦库桑头上竟然毫无血迹，皮肉粗厚，真乃得天独厚。米奥阿都拉曼喘着大气，闭起了眼，默默祈祷。经过这一战，他才真正从拳技的境界，方始悟到“真一”，进入了拳艺。

村民们奋而欢呼，纷纷上前祝贺米奥阿都拉曼。纳宁兴奋地问道：“太不可思议了！外来者，你使的到底是什么拳术？”

米奥阿都拉曼拍了拍纳宁的肩膀，说道：“这是我的家传拳术，叫做 ‘格勇希拉’。是从武士汉都亚传下来的格勇希拉！”

几个年轻人扶起了瓦库桑，米奥阿都拉曼上前给瓦库桑按摩，瓦库桑方才悠悠转醒。众人又是高唱，又是欢呼击鼓，纳宁和几个年轻人们抬起了米奥阿都拉曼，一路走出坟场，众人列队随行，好不热闹，唯有老村长脸色阴沉，一言不语，离队而去。米奥阿都拉曼从高处看见索姆，只见有人帮索姆抱着小女儿，他的大女儿则咧嘴大笑，对米奥阿都拉曼挤眉弄眼呢。

村民们在纳宁家里招待米奥阿都拉曼一家，让他们喝牛奶吃东西，然后安排他们到岛上一处小房子住下。这天大家纷纷向米奥阿都拉曼一家问长问短，尤其纳宁和瓦库桑，更是对米奥阿都拉曼敬若天神。众人直到黄昏才舍得离去，米奥阿都拉曼再也支持不住，躺到在屋内的席地上，立刻睡去，鼾声如雷。两个女儿趴在父亲身旁，也都呼呼大睡。

索姆却走到门口。她举目远眺，看着那洁白的沙滩，滔滔不绝的海浪，然后缓缓移目，看着远处的本岛。在夕阳的照耀下，本岛笼罩在一片通红的夕阳下，仿佛整个岛屿燃起了熊熊烈火。

索姆心中黯然。武士可以以武会友，战事却永远只能分胜负。无论如何，败的一方也永远只会是无辜的平民百姓。她知道本岛燃烧的熊熊战火迟早也会蔓延到苏东岛，殃及岛上无辜的村民。然而她又无法知道如何凭一己之力阻止这贪婪的战火。她必须让自己相信，丈夫今日一战，悟到了格勇希拉的真谛，可以凭此智慧，带领苏东岛的岛民们度过这场灾难。

远处是无声的呐喊。索姆低头，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刊登于 联合早报 文艺城 2019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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