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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尸

那是一具具的尸体。

鲜明色彩的那几座组屋,依然颜色鲜明,只是无论是谁一踏进去就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组屋已死了。像我这般去凭悼的人们都像是失落的蚂蚁和苍蝇,在尸体上缓缓游走,手拿着相机,却比蚂蚁苍蝇更加地茫然不知所措。


生与死仅是一口气的差别。我没见过人死的时候…… 就一口气,双脚未动但是就这样子跨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世界。

死亡是什么颜色的?

气息无声无色,一旦消失了,却比什么颜色都强烈,鲜明。哦,原来还有这样一种颜色。

一个老人家走过,两眼瞪着我们这些游荡拍照悄声谈笑的人们。他拿着一根木棍,一个沉重的袋子,转身慢慢地离开,遂消失在转角处。暮色中,我忽然觉得他就是这已逝的组屋的化身。组屋化成一道孤魂,忽然出现了,忽然消失了,我想起有一群小朋友们曾经天真地问道:组屋拆除了,我们如何处置曾经住在组屋的灵魂?

我乘搭电梯,要到其中一座组屋的最顶处去。按了按钮,等待电梯降下,门打开,我踏入,按了第16层,电梯摇摇晃晃地带着我上去了。我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当电梯门打开,我感觉害怕。

我一向都害怕死亡。但也知道自己终将必须面对死亡。

我在无人的走廊走着,走廊被暮色渲染成奇怪的暗蓝色。走廊外有被丢弃的家具。我能够由此辨出每一扇紧闭的门内曾经住着什么样的住户。那道门前走廊的地板上有着色彩鲜艳的图腾,哦,那里头曾经住着印度籍的住户。那个门口外有一只马儿的雕塑,为什么户主不把马儿带走?另一门口外丢弃着大大张的床褥,双人大的床褥,什么样的人们曾经在那张床褥上憩息、温存呢?木柜、衣橱、鞋柜…… 我忽然在被遗弃的梳妆台镜子内看到自己的倒影。恍然大悟:原来我才是一只苍白的灵魂,在空无一人的组屋内游荡。

我幼时曾经反复做过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陌生的组屋内跑上跑下,一层一层的楼梯,楼梯口的灯发出橙黄色的光,我看着墙上漆上的楼层号码,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家。

一整晚跑上跑下,每次我终于总会找到了自己的家,每次总会看见家门大开,每次门内都是我不认识的另一户人家—— 愕然梦醒,恍惚中我不知家在何处,身在何处,总须得慢慢让意识渐渐重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在走廊继续走着,已经分不清我身处何处。每一扇门后面曾经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扇门后面都有悲欢离合、爱恨执着。我忽然想敲门,虽然我不知道我究竟想敲开些什么。

我在走廊继续走着。曾经的住户曾经在同一座组屋区生活,彼此之间的作息已经相互牵涉成一道独特的情感联络网。这道网如今荡然无存,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我在走廊继续走着。曾经的气息深深嵌入这里的每一处门墙,我仍能够深深感受到那强烈的气息,也能够感受到那股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每一道门上都贴着一张白纸。那是有关当局的通告,语气简洁、明了:这一带即将新建高速公路,这一带的组屋区必须拆除,在这一条法令下,您必须搬迁。

每一张纸都写着前住户的姓名。这里剩下的,只是一张张的白纸和名字。

人去楼空。人道是“睹物思情”—— 物既逝,情何以堪?古人尚可凭那红灼灼的桃花思念伊人。傍晚的凉风,轻轻吹过。

走廊外是一片繁华的都市景象。车来车往的马路很美丽,点点成圈的车灯在暮色里穿梭,马路上是点点光圈划出的线。组屋老矣,所谓寿终正寝原来是如此斑驳脱落的色彩。没有热闹—— 热闹永远属于人家。逝去的组屋区静静地等着自己的死亡,沉默而且孤独。像是维持最后尊严的老人,驱走了自己的子子孙孙,然后在都市中央充满骨气地迎接最后的死亡。

只有一些人,他们来了,在静默中为这老组屋区进行最后的告别仪式。一些人们,急切地等着夜晚来临,在亮起的都市灯饰下,沉浸在这座城市的绚丽色彩。

—— 201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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