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失眠不治症大联盟
- 梁海彬 | hB

- Oct 4, 2021
- 21 min read
Updated: Jan 16, 2022

一、投訴
張特里在多層停車場的露天頂層坐了兩個鐘頭了。
舉目望去,周圍皆是組屋,好多窗戶內都是黑漆漆的,但也有幾戶透著光的窗。張特里很好奇,那些住戶為什麼不睡覺呢,畢竟現在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隔天也不是週末。他們隔天不需要工作嗎?他很想知道那些不睡覺的人們是不是和他一樣,也在獨自面對心中的麻木,撩不起絲毫的睡意……
人們失眠的原因想必不勝枚舉,如果讓所有失眠的人們都組織一個「失眠不治症大聯盟」,肯定很有趣。至於成立了這樣一個「失眠不治症大聯盟」之後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就毫無頭緒了。大聯盟的會員們是不是定時聚集?聚集的話,要一起做些什麼?組織半夜環島騎腳車嗎?搞四天三夜通宵馬拉松?美味宵夜大搜尋?通宵達旦講心事?
沒有人明白患上失眠不治症的艱辛啊。
張特里已經有好幾年沒來過本城的這一區了,今晚漫步閒走,不知為何竟然舊地重游,徑自逛到了這多層停車場的最頂層。這可是他讀書時代的遊樂場,每次和朋友們翹課,就會跑到這裡來。當時這一區還沒有那麼多的組屋,多層停車場的頂層有遼闊無比的天空,所以他們都很喜歡到這裡來。張特里抬頭,如今他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離他不遠處有幾個年輕人隨地而坐,用英語聊天。其中兩個年輕人坐在矮牆上搖著腳,張特里很為他們擔心,因為他們每次聊天大笑時都會笑得前俯後仰。只要一失衡,就會像雞蛋人那樣跌得粉身碎骨啊!這可是四層樓高的多層停車場喔,別說雞蛋人,就算是鋼鐵人,也會碎成一堆鋼鐵螺絲啊。但是這群年輕人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那兩個朋友隨時會變成破碎的蛋殼。張特里也很理解—— 年輕的張特里也是這樣子的嘛。
為什麼他們不回家,徹夜在外流蕩?他們都沒在喝酒—— 本城「乾淨」得到了晚上就不得售酒—— 但是他們吃過的零食包裝在每次起風時都會被吹得滿地亂飛。張特里看著其中一個零食包裝在地上打轉,轉到了自己的腳邊。年輕人們也在抽煙—— 年少輕狂的意氣風發與無所事事,必然在煙蒂與灰燼中灰飛煙滅。這層道理,張特里也只有到了中年才能有所領悟。
有四個警察忽然出現了,緩緩走向那群年輕人。其中兩個警察向張特里看了幾眼,在昏暗的燈光下,張特里覺得那幾個警察的瞳孔彷彿都在閃爍,彷彿機械般暗淡的紅光。張特里悄悄把自己的長袖子拉下,為了遮蓋手臂上的刺青。那些年輕人們也早已經把煙給滅了,也沒有像之前那麼肆無忌憚地大笑了。
那四名警察與年輕人說起話來,張特里在遠處,聽不見談話內容。警察似乎是隨意站著,但是張特里很清楚,那是包圍年輕人們的陣法。坐在矮牆上的年輕人們此時都已經跳了下來,倚在牆邊,嘴角似笑非笑,卻不和警察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張特里忽然聽見他們其中一人大聲問:「投訴?是誰投訴我們?為什麼投訴我們吵?你們為什麼不去抓那些半夜打麻將的人!」說話的那人指著一戶亮著燈的窗戶,那裡確實正傳來打麻將的聲音。
其中一名警察伸手指著說話的年輕人,警告他。警察續而向他們索取身份證。麻將聲停了,一把聲音從那窗戶傳出:「死孩子,半夜亂吵亂叫,活該警察抓你們!」
年輕人們大聲嚷嚷起來,警察只好提高聲量制止他們;又有幾戶窗亮了起來,有人不知從哪個窗戶喊道:「把他們通通關起來!」
警察高聲喝止,又有另一個聲音大吼:「警察了不起啊,吵死人啊,不用睡覺啊!」
年輕人們齊齊大聲拍掌叫好,有一個還原地翻起跟鬥來,被一警察伸手按住。其他年輕人起哄了,亂叫:「怎麼?翻跟鬥有罪嗎?」那個翻跟鬥的年輕人忽然倒在地上,大喊:「痛!痛!警察打人!」
又有另外幾戶窗口的燈亮了起來。張特里看到這裡,急急離開現場—— 再不離開,肯定被捲入這場鬧劇,張特里的私生活已經夠戲劇化了,不需要多一份無謂的刑事案平添苦惱。
張特里下了樓,到了停車場底層時,發現停車場頂層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 本城警察辦事太有效率了。
對面組屋樓下,有兩個人仰著脖子望著那停車場頂樓。那是一男一女,身穿白衣藍褲,原來組屋底層正在辦喪事,那一對男女是在靈堂守夜。張特里開始漫無目的地走著,路燈下的長凳上躺著一個老人,也在抬頭盯著多層停車場。老人家穿著白色上衣,褐色長褲,衣著不僅得體,而且沒有皺紋。看他睡眼朦朧,顯然是被停車場上的喧嘩聲吵醒。
「這不是沒有公德心嗎,這個。」老人家用方言對張特里說。「吵吵鬧鬧大家都不可以睡覺。」
「是啊。很不應該。」張特里回答。
老人家指著對面組屋樓下的靈堂,說:「那裡明天早上出殯了。所以明晚我又可以回去那裡睡覺。」
「為什麼你不要找別的地方睡覺?」 張特里明白,不要去問「為什麼不回家睡覺」這種白痴問題。
「哎呀!我每晚都睡那邊的。習慣了,不想走太遠啦。」
「是哦。」
「是我認識的人啊,鄰居來的。明早我也會送她一程。我睡這裡沒關係。死人最大,這幾晚就借死人睡咯。以後死人要睡也沒地方睡了。你看,墳墓通通都挖起來了。」老人家拿出壓在身下的一份報紙,指著一則新聞。
張特里點了點頭。
老人家打了哈欠,說:「大家都沒地方睡咯,活著沒地方睡,死了也沒地方睡。所以我說,人生在世,不用計較那麼多。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到頭來還不是都燒成灰?我一個朋友啊,死掉了。他的孩子就給他火化,骨灰灑在大海。他就這樣睡大海裡面咯。睡大海,乾乾淨淨,也很好。可是那些子子孫孫,以後去哪裡找他?我們老人家看了都沒有話說了。」
老人家躺下,口中喃喃自語,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張特里自顧自離開了,忽然發現自己身後跟著那四名警察,押著年輕人們,那些年輕人們個個垂頭喪氣。
有個警察冷冷地盯著張特里,張特里頓時心裡發毛。雖說自己是個守法的公民,然而三更半夜在外遊蕩肯定會被問話。他心裡害怕起來,腦子彷彿電線短路,忽然一轉身,急急走過馬路,鑽進了對面組屋樓下的靈堂。
那兩個在靈堂守夜的人瞪大眼睛望著他。
「嗯。」張特里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走到靈柩前,指著靈柩說:「嗯,我住附近,我認識她,所以來拜拜。」
完了完了,竟然在死人面前撒謊,張特里心想,自己委實太過膽大妄為了。他盯著靈柩前的遺照,那是一個女子的照相,看來是七十年代拍的。女子芳華正茂,照片不太清晰,卻因此增添了濃濃的時代感。
那男子於是為張特里點香,張特里拿香拜了幾拜,心裡一直念叨:對不起啊,對不起。然後那男子問他:「要不要瞻仰遺容?」
「啊?」張特里問。他看著站在男子身旁的女子,只見她雖然容顏有些憔悴,但眼神和照片里的女子太像了。「好,好啊。」張特里硬著頭皮說。
那男子引領張特里瞻仰遺容,她應該七、八十歲左右,容貌安詳,神色自若,嘴角邊垂著深深的兩道紋。要不是嘴裡含著一顆珍珠,真像是在沈沈睡著。張特里覺得好荒謬,活人患上了失眠症,死人睡得比活人安詳。
張特里對著棺木微微鞠躬,隨著男子離開,走到了一張圓桌坐下。那女子為張特里拿了包飲料,坐在張特里對面。那男子也跟來坐下。
三人無話,靈柩前的佛經頌聲悠悠傳出。那男子開口:「那麼——」
張特里也同時說:「這個——」
那女子說:「你是——」
張特里擺擺手:「我,不,這個,嗯,安娣是個很好的人,對我很好,對每個人很好,每次對人笑笑,很親切,她忽然就這樣走了,我覺得很可惜啊。」說完,張特里心想,完了完了,自己撒了一個又一個的謊,這一輩子別再想圖什麼好報了。
那女子投以奇怪的眼光,和男子互望了一眼,對張特里說:「嗯,媽媽她…… 她不怎麼…… 鄰居都說她……」
「是的,是的。」張特里斜目一瞥,看到外頭街道上一閃而過的老鼠的身影:「她上次看見有幾個小孩子欺負小貓,那些小孩子圍成一圈用石頭丟貓,她啊就看不過眼,過去罵他們,把貓救了出來。這麼欺負貓,怎麼可以呢。現在的人生小孩,會生不會教,都不懂得好好教育孩子,是不是。」
那女子忽然眼眶泛淚,和男子對望了一眼,轉過頭來問:「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顫抖,顯然很激動。
張特里感覺情況不大對了,但是咬緊牙根說:「千真萬確。」
那女子說道:「啊,是真的。」她轉頭對男子說:「他們都說她不可理喻,罵小孩……」
那男子握著女子的手,點了點頭。女子終於掉了幾滴清淚,張特里看得莫名其妙,不再說話了。
女子搖搖頭,說:「沒有人說過她好。每個都說她凶,還說她脾氣壞,亂罵小孩—— 你看,原來她是為了救貓啊,明明是那些小孩的錯啊……」說完,伸手擦了擦眼淚。
張特里彷彿感覺一桶冰水自頭上淋了下來。「我,其實我——」張特里忽然住嘴。不能承認撒謊!
那女子抬頭,望著遠處的街燈,緩緩說:「老人家脾氣不好也沒什麼,我受過她的氣,也對她發過脾氣。她走了以後,這幾晚我一直在想從前的事…… 其實給老人家罵罵又怎樣?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沒時間陪她,她想罵我們都沒機會罵。是我們沒去理會她,害她太寂寞了。」
張特里悄悄說:「是啊。寂寞有多可怕,沒人知道。」
那女子說:「左鄰右舍都不喜歡她,每次跟我們投訴,說她喜歡跟人吵架,說她騷擾鄰居。我們也有勸過她,可是我們不懂。我們都不懂。老人家的寂寞沒人懂。如果我們懂,如果……」
張特里對二人說:「現在懂了,也來得及。」
那女子又哭了:「來不及了…… 可是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們,她不是壞人,她不是壞人。」說完,女子又笑了起來,在淚水中笑得甚是開懷。
那男子說:「我們應該去上個香,跟媽媽說說,嗯。」
兩人站了起來。張特里坐在椅子上,看著兩人點香,看他們在靈柩前站著良久,口唇微微動著…… 張特里忽然站起,從口袋中取出兩張十塊鈔票,放在桌上,用包裝飲料壓在錢上面,悄悄離開。
二、流沙
張特里實在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撒謊,也不知道這樣撒謊的結果是好是壞。他做事總是不考慮後果,以至常常生出很多是非來。
他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經過一條又一條的街,一路看見努力工作的派報員、送貨員;看見在德士里累得睡著了的司機,還有年老的保安人員駝著背盡責地工作…… 就這樣終於走進了一家快餐店。
快餐店裡很冷,播著英語電台的老情歌,法蘭克辛納屈的「午夜陌客」(Strangers In The Night)。快餐店裡的人們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歪倒在椅子上,全都在閉目睡覺。張特里知道,他們是典型的「快餐難民」,每晚在有冷氣的快餐店過夜,隔天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特里仔細觀察這些人,這些人白天時究竟在城市的什麼地方呢?張特里很為他們擔心—— 最近報章上有人投訴這些流浪一族「影響市容衛生」,他擔心當局會以一貫作風采取措施,讓這些「快餐難民」消失。他的內心燃起強烈的怒火,卻迅速變成深切的悲傷。這座城市的人們喜歡衛生、清潔、乾淨。整潔的城市容不下一點塵埃,所以人們的心也變得越來越小,到了最後,心就小得只剩下了不滿和不足。
就算給他們一整片繁華的星空,他們一定也會不高興地說:「可是天空太黑了。」
「可是天空太黑了。」張特里充滿嘲諷地說。
「是謎語嗎?」一位女生的聲音傳來。
張特里忽然從胡思亂想中醒來,發現自己前面坐著一個女生,看起來大約二十出頭,身穿黑色大外套,長髮綁成了馬尾。
「啊,不是。」張特里說。「我在自言自語。」
「也在發呆。」女生笑了起來,嘴邊一角有淺淺的酒窩。「不好意思,想和你借錢買東西吃,讀書讀到餓了。」
女生指了指隔壁桌上的書本和講義。張特里又感到尷尬。「我,我沒錢啊。」
女生說:「小氣。會還你錢啦。」
張特里臉紅了:「不是,真的沒錢了,你看我連飲料都沒買。錢剛才都花完了。」
女生的臉一沈,說:「吝嗇鬼。」說完,她起身回到隔壁桌去。
張特里心裡暗罵:「小氣鬼。」 嘴裡卻說:「別這樣,有錢肯定借你。有錢的話會請你喝水,要吃東西也會請你。」
女生翻了翻桌上的書,說:「沒見過身上沒帶錢就出門的人。」
張特里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你不也是沒錢嗎。」
女生說:「我不是沒錢,是現金用完了,剛好又沒帶卡出門。你以為我喜歡隨便借錢嗎?大半夜遇到你這種吝嗇鬼很好玩嗎?我有錢,因為我自己會賺。」
張特里沒好氣地說:「不是在讀書嗎?怎麼已經在想賺錢的事了?有書讀就好好讀,別分心想些有的沒的,小妹妹。」
那女生翻了翻白眼說:「學生就不用錢?學費你幫我付嗎?知道學費有多貴嗎?」
張特里微笑:「學生嘛,靠父母,天經地義。」
那女生轉頭直視張特里:「無依無靠,也不想靠他們。靠自己最好,明白嗎,大叔。」
張特里樂了:「賺錢嘛,不就是半工半讀,每個人都這樣。你有什麼技能?書都還沒讀完,靠什麼賺錢?」
女生翻了翻書,說:「靠賣身體。」
張特里愣了愣,一時語塞。
那女生又大力翻過了一頁:「怎麼?無話可說了?所以說,不懂的事就不要裝懂,你什麼都不懂,知道嗎,白痴。」
張特里低聲說:「我確實是個白痴,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女生大力合上書:「怎麼?為我可憐?所以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可憐的,你說說看?說不出吧?白痴。」
張特里抗議:「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你也不用左一句右一句‘白痴’這樣罵我,我不懂你可以說給我聽啊。」
女生「噗」的一聲笑出來了,說:「有什麼好教?這種事你不懂嗎?需要我教?我收學費喔。」
張特裡面紅耳赤,連聲說:「不,不要,不,我是說不是,我是說不用,我是說——」
女生不笑了,翻開書繼續做筆記。
張特里好一陣子以後才感覺臉色慢慢恢復正常。他用手指敲打桌子,又不安地搔頭摸耳。納京高的歌聲在快餐店裡蕩漾,一曲「假裝」(Pretend)讓張特里不斷地轉頭望著女生。
And if you sing this melody
You'll be pretending just like me
The world is mine it can be yours my friend
So why don't you pretend
女生忽然又大力合上書,問:「為什麼一直看我?」
張特里說:「你為什麼一直看我?」
女生說:「明明是你看我!」
張特里等的就是這一句話:「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女生狠狠地瞪張特里:「不借錢給人,還調戲女人,找死嗎?」
張特里問:「為什麼賣身體?」
對於張特里忽如其來的攻勢,那女生忽然臉紅了:「關你什麼事?我是騙你的啦。看你傻傻就給我騙了。白痴。」
張特里說:「你才是白痴吧!什麼都可以賣,偏偏乾這一行。」
女生的臉色忽然發白,她努力壓抑發抖的聲音,說道:「你什麼都不懂。我的學費,我祖母的家用,我爸爸的醫藥費…… 你以為走在路上就可以撿到錢嗎?你們這種人一點都不懂——」
張特里懶洋洋地說:「這種謊話也說得出來?小妹,好好打一份正當的工吧。賺的錢不多,至少不是傷身體的事,何必——」
女生霍地站起,「砰」的一聲,她已狠狠把重重的書扔在張特里的頭上。張特里摔下椅子,眼冒金星,本能地舉手抱頭。
女生怒而斥道:「聽好!不知道就不要亂說。我最討厭你這種人。總是胡亂猜測,為人標上標籤,好像自己高高在上,別人就都是混賬。你對我的背景一無所知,你對我的人生一無所知,你對我的困境一無所知,你的世界只有黑白,還狂妄自大地想要教我黑白。我告訴你,這世界有很多人在灰色地帶掙扎,他們都被生活搞得體無完膚,他們被生命弄得奄奄一息,可是他們都在努力活著,用盡力氣不讓自己陷進流沙。雖然努力最終可能會徒勞無功,可是他們還是想盡一切辦法求存;雖然自己難過得要命,還是會伸出手來拉身邊的人一把,因為他們最懂得什麼叫做苦難,他們最明白生命的本質。他們是在戰場上廝殺拼搏的戰士,而你——」 女生伸出發抖的手指,指著趴在地上的張特里,說道:「而你這種人,窩囊地躲在深深的象牙塔里,自得其樂,還要指著我們對我們說大道理。聽著!你什麼都不是!最好搞清楚這一點:你什麼都不是。不曾陷入流沙的人,不但不好好反省,還大肆吹噓自己有多高尚—— 這就是你,和你們這種人,懂了嗎!」
說罷,女孩撿起地上的書,丟進自己的帆布筆袋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張特里從地上爬起來,看見有幾個人睜大眼睛望著他。當然也有人張大嘴巴仍在睡覺。張特里盯著身旁的空桌子,快餐店的氣氛寧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店員躲在廚房內不出來,四周的人們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合上眼重新回到夢中,只聽見清水合唱團的歌曲「你可曾見過雨」(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已經奏起…… 輕快的旋律在空氣中舞著,張特里佇立著,聆聽。
Yeah!
I want to know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I want to know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Comin' down on a sunny day?
張特里走出了快餐店。他咀嚼著那女生對他說的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然後毫無預警地,心裡忽然感到一陣絞痛—— 那是真切的痛,心臟劇烈地緊縮,以致他無法繼續行走,只好找張石凳子坐下,右手緊按著心口。
呼吸,他告訴自己,呼吸。這已不是第一次發作了,一想起父親,有時就會這樣。他滿頭是汗,用盡一切力量深呼吸,讓呼吸滲透肺葉,直到心臟終於不再絞痛為止。
真像是到鬼門關走了一回啊,張特里心裡這麼想。真正的瀕臨死亡究竟是怎麼樣的感覺?沒人知道,因為沒有人活轉回來告訴人們啊。張特里的心還在劇烈跳動。
他這才發現有個男人坐在他身邊注視著他,害他嚇了老大一跳,幾乎又要心臟絞痛。
「啊。」張特里說。雖然他不知道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還好嗎,先生?」那位男子操著外地口音,用英語問。
「我…… 還好…… 也不是那麼好…… 不過還好……」
那位男子伸出手,手裡握著一罐運動飲品。「喝一喝吧,休息一下,補充水份。」
張特里心存感激地接過飲料,打開了罐頭,讓冷冷的飲料流入五臟六腑,確實身心舒暢了很多。
兩人靜坐無聲。那男子看他慢慢喝完了飲料,說:「我這就只有這罐飲料喔,給了你喝,就是這樣。」
張特里忽然劇烈地咳嗽。
那男子很關心:「小心點,別嗆著。」
張特里說:「謝謝。不如我給你錢。」他伸手進口袋,卻發現自己早已把僅有的錢都交給了靈堂的那對男女,於是更加尷尬了。他感覺面紅耳赤,不知到底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咳嗽的緣故。那男子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在夜色下閃閃發亮。張特里想,又遇到了一個「失眠不治症大聯盟」的同伴啊。
張特里說:「先生,留下聯絡號碼,我還你錢。」
那男子回答:「你們這裡人只講錢。我不怪你們。兄弟,你以為我們的相遇是巧合嗎?冥冥中早已經注定了我們兩人會有一罐水的緣份,你不像是住在這一帶,卻忽然出現了,所以我請你喝點什麼也沒錯啊。你抽煙嗎?我這裡有根煙,我們反正相遇,索性就給了你吧。」他從上衣口袋拿出煙盒,搖了一下,塞進了張特里的手中。張特里聽見裡面應該也有打火機。他要開口說話,那男子卻抬頭看了天色,對天空點點頭說:「嗯,應該不會下雨,天氣也不會變得太冷。你下次有辦法就弄件外套穿上吧。」
張特里說:「對我們來說,有地方遊蕩已經算很好了。」
那男子說:「是啊。知道嗎,這裡附近的學校最近搞活動,請了一位政府官員前來。學校對面有一處走廊,那裡每晚有人睡在那裡。是無家可歸的人啊。那麼多年來,都在那裡睡覺,那裡有他的紙皮床,有他撿回來的破枕頭,還有幾把雨傘給他遮蔽擋雨—— 全副身家財產哪。結果大人物來之前,他僅有的那些東西全都不見了。」
「被偷了?」
那男子望著張特里,像是在研究一隻石器時代遺留下來的單細胞組織那樣。「所以說嘛。」那男子若有所思。「看你一臉聰明樣,連這種事情都想不通,可見書讀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是,是。」張特里又面紅耳赤了。
「已經一無所有了,不管是誰去動他的東西,那人的心肯定比窮人更窮。」
張特里說:「這座城市,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原來有很多人在面臨困難。我以前也不知道。這幾晚才發現,原來有個家是奢侈事啊。」
「啊,家。我也不知道自己幾時可以回家。」
「你不能回家?」
「回不去了。我的太太在這裡跌死了。」男子的臉上表情忽然消失了。
張特里呆呆望著男子。那真是忽如其來,毫無預警的事,那男子的臉孔一下變得蒼白,張特里可以感覺到,在那張臉的後面是一無所有,真正的一無所有。他本來以為自己明白了失去一切的感覺,可是此刻那男子的面孔才真正讓人感到空無一切的可怖。張特里感到深切的悲傷,他張開了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就在那裡,那一塊空地上。半夜,她從十八樓,跳了下來。據說到處都是血,可是早上大家準備出門上班上學之前,血跡就被清洗得一乾二淨。可是我找到了這個。這是我唯一可以擁有的。」那男子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塊小石塊。在橙黃色的街燈下,石塊上有淡淡的紅斑,觸目驚心。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嗎?」
張特里無話可說。
那男子握著石頭,像是握著一顆小小的心臟,彷彿捧在手掌里就會微微跳動、輕輕呼吸似的。
「她抱著主人的孩子跳下來。」男子說。「一屍兩命。報紙說她謀殺。只有一則報道,說她在跳樓之前已經患上憂鬱症。這我知道。她來這裡不久就患上憂鬱症。來新加坡第一天,護照被拿走,以後的十八個月,她天天工作,星期天應該是休息日,她的主人不准她出門,怕她出去和別的外國客工胡搞,寧願把她關在家裡。她很少有機會給我打電話—— 主人管得很嚴。有幾次她的主人在大庭廣眾辱罵她,只因為她弄掉了手上的紙袋,還有忘了提醒主人買東西。還有一次是因為沒有主動幫忙主人拿購物袋。主人一不高興,是可以隨時隨地把她叫來罵,叫來打。她身上有多少傷痕,她有數給我聽。二十九。二十九處傷痕。可是我知道,打在她心上的傷痕更深。」
那男子望著遠方,說:「知道為什麼我不說 ‘雇主’,而說主人嗎?因為我太太過的日子和奴隸毫無分別。」
「她的主人有了孩子,把照顧孩子的義務也丟給她。我太太白天工作,半夜還得照顧孩子。她向主人要求離職,求了三次不成功。她想回家,每次都被主人恐嚇,當然也被大打一頓。她跟我說,她生病了,發高燒,可是不敢跟主人請假。我想幫助她,我叫她等著。等著,親愛的,我就來了,我終於把我們的孩子們都安頓好了,我可以過來了,可以過來接你,把你接回家了,我們不要再待在這裡了。不要待在這裡了。」
那男子輕輕地叫喚幾聲:「我來了,茉巴蒂,我來了…… 可是你走了……」
他輕吻手中的石塊,柔聲說:「我不會走的。不會離開你。」
張特里眼眶泛淚。
張特里和那男子並肩坐了許久,他的思緒紛亂,各種各樣的雜念出現然後消失,他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我很為你感到抱歉。」張特里緩緩說。「很抱歉你必須經歷這一切,很抱歉你的太太必須經歷這一切。感覺我也有錯。說不上來。但是,真的,我想道歉。」
張特里轉過頭來,卻發現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他感到悵然若失,無意間聽了那麼一件事,彷彿做了一場夢,然而手中的飲料卻是實實在在的,在濕熱的氣溫下漸漸轉溫了。張特里任由淚痕留在臉頰上,喝完了飲料,起身離開,盲目地在街上行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等到意識過來時,發現自己走進了一處公園。
三、黑暗
公園在夜色中異常寂靜,偶爾有蟲鳴聲,只顯寂寥。植物的氣息讓他靜下心來,微涼的空氣讓他感覺神清氣爽。他一步步有規律地踩在路上,有時候踩在枯葉上,卻絲毫沒有打亂夜的寧靜。大自然可以包容一切。
就這樣繞著公園走了大半圈,張特里走進了一個亭子,一張長凳子上有人縮著身子躺著,黑暗中只見其輪廓。
張特里輕輕問:「不好意思,我在這裡躺一躺,可以嗎?不會打擾你。」
那人沒有回答他,兀自睡著。張特里走到了那人面前,悄悄蹲下,想看那人的模樣。只見那人雙眼緊閉,額上似乎有皺紋,而且頭髮蓬亂。是個老漢,也不知是不想理會張特里,還是真睡得好熟。
張特里在他身邊坐下,伸展雙腿,大大打了個哈欠。
他望著熟睡的老漢,然後乾脆躺了下來。他盯著亭子的頂。有一隻壁虎爬過了柱子,然後消失。
「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嗎。」張特里忽然說。「雖然你在睡覺。也許你在裝睡。不過無論如何,我好想和一個人說這件事,在我心裡的,嗯,這件事。」
長凳上躺著的老漢似乎有一種寧靜安詳的力量,讓張特里心安。
「我在害怕。害怕天亮。希望天不會亮…… 其實我害怕再見到他。見到他我可能會崩潰。我也不想到那個地方去見他。」
張特里閉上眼睛。「剛才有個女生說我只懂黑白,不懂灰色地帶。其實我想我是懂的。失眠不治症大聯盟的會員都處在灰色地帶。除了你啊,老伯。你沒有失眠症。睡得很熟喔。」
張特里張開眼睛。奇怪,亭子里沒有蚊子。難怪那老漢選擇在這裡睡覺。
「我的爸爸坐牢了,在監獄里。或者說,判了刑,在等待死刑。再過幾小時,他就得死。我已經八年沒有見到他了,現在去看他,有什麼意義?」
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因為他很難想象說了之後公司里的人會怎麼看待他。絕對不能說,否則會影響他的升職機會,這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當他知道父親終於被判死刑時,他明顯受到了影響。他開始失眠,精神狀況每況愈下,也影響了他的工作表現。上司曾經召他問話,他當然只說「我很好,我能夠處理,沒問題,我保證工作不會受影響……」 當然要這麼說。白痴才會說真話。誰會拿自己的前途和「錢途」開玩笑?
張特里說:「爸爸要死了。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去看他。我已經八年沒有見他了,現在去看他,他一定會以為我在可憐他。我沒在可憐他。我恨他。從前他向媽媽要錢,發酒瘋打媽媽、打我。媽媽病死的時候他還在喝酒。我讀書時他也向我要錢,我逃不出他的五指山。我不想和他有任何關係…… 我後來逃了出來,不給他我的地址,不給他我的電話號碼…… 我拼命逃,可是這座城市有多大?我沒犯法為什麼要當逃犯?我欠了他什麼?幾時才能把欠他的債還完?還得完嗎?我是他孩子,沒辦法還的,沒辦法。」
張特里靜了下來,閉起眼睛。然後他緩緩地說:「很快就天亮了。天一亮,他就被處死了。我本來以為,我氣他,所以才不去見他;現在我發現我其實是不敢見他。我是不是孬種?」
張特里凝神聽聽那老漢有什麼反應。老漢沒有反應。「我沒勇氣面對他。那麼多年來,我只懂得躲。我的爸爸要死了,我卻躲在這裡。」張特里說,然後靜靜笑了起來。
他就這麼靜靜地無聲地笑著,再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見什麼。小時候父親和自己相處的種種情景竟然歷歷在目。父親就快死了,此時應該也是醒著的吧?他在想什麼?他會要求吃什麼、穿什麼衣服?他會不會想妻子?他會不會想張特里?
「我會不會想爸爸?」
整個公園靜得連蟲鳴聲都沒有。
他不清楚,自己最憎恨的人就要從地球表面消失了,他卻感到無比的害怕。他痛恨這種感覺—— 父親就連即將死去之際,也在束縛著他。張特里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解脫?
不知過了多久,張特里終於張開眼睛,坐起身來,拍掉了身上的灰塵,抹掉了眼淚。他轉頭看著身旁的老漢。他睡得很熟,沒有換過姿勢。張特里心裡暖暖的,不管這老漢有沒有聽見他的言語,至少他陪張特里度過了艱難的一段時間。明晚又會是什麼一番光景,他無法想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至少今晚,老漢的存在給了張特里某種力量。
張特里對著沈睡的老漢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陪我,那很重要。」
那老漢沒有理會張特里。
張特里說:「我要走了。不應該打擾你,可是至少讓我好好謝謝你。」
說完,張特里伸手輕輕搖了搖老漢的身子。他一摸下去,馬上覺得不對勁。那老漢的一隻手臂軟軟垂了下來。
張特里的手掌觸碰的是冰冰涼涼的肌膚,他的心也涼了,腦袋「轟」的一聲,霎那間失去了一切力量,彷彿腳底下開了個洞,讓他狠狠地摔下去。
老伯早已死了。
他和死屍在亭子里共處。
張特里腦子一陣發麻,什麼念頭也沒有,眼前看不見任何東西,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的膝蓋發軟,摔坐在地上。張特里用力呼出胸口的悶氣,又大力喘了幾口氣,好一陣子視線發黑,什麼都看不到,只聽見腦子里嗡嗡作響。
老漢以死亡的姿態給他最重要的啓示,用死做了對生命的註解。夜就快要過去了。黎明即將破曉……
張特里的腦袋忽然變得無比清醒,彷彿有了領悟。
天就要亮了!必須爭取時間!
天亮之前,趕緊做應該做的事!否則就來不及了!
張特里跳了起來,衝出亭子,衝出公園,一路奔到大馬路。他看到路邊一個送貨員站在自己的腳車旁吸煙,於是一把搶過腳車跳上去騎走。他聽見身後那送貨員追著怒喊,只好在心裡連聲道歉。他死命地踩著踏板,心在急促地跳,呼吸上氣不接下氣,大腿感到沈重無比。他在路上奔馳,好在這時候車子不太多,他認清了方向,終於騎到了監獄。
他跳下腳車,任腳車摔在路旁,氣喘吁吁地奔到監獄的籬笆前。橙黃色的街燈很耀眼—— 現在是黎明破曉前最黑暗的一刻。張特里對著籬笆內,看著遠處的監獄建築,大口喘氣,然後從口袋里掏出香煙盒。
他從煙盒取出了香煙和打火機,「啪啪」幾下,用顫抖的手點燃了香煙。他用力吸了一口,感覺溫暖的煙流進五臟六腑,舒緩了心跳和肌肉緊繃的疼痛。煙蒂在黑暗中發出鮮紅色的光,又微微暗了下來。
張特里把煙朝上,插入籬笆前的草地裡。他跪了下來,然後鼓起勇氣,向遠處的監獄高喊:「我原諒你!」
「我原諒你!爸爸!」
張特里的聲音在夜幕中傳得遠遠的。他急急奔迴路旁,撿起在路邊的腳車,快速騎走了。
張特里作為失眠不治症大聯盟會員,此刻忽然真正明白了大聯盟的宗旨。他淚眼朦朧,一路不斷地高喊,喊得歇斯底里,喊得喉嚨微微發疼,清晨的濕氣讓他分不清自己的淚水與汗水。
兩排路燈把整條馬路照得通明。張特里感覺風在耳邊呼嘯,感覺心在劇烈地跳,每一塊肌肉都在發痛,他感覺自己在狠狠地掙扎……
那是活著的滋味。
活著很好。
張特里忽然停下了腳車。在空曠無人的大馬路上,他一動不動地睜大眼睛望向前方。流沙無聲地把這座城市的所有人們拖入其中,並以不可抗拒的吸力吞噬一切。此刻,那無聲的吞噬震耳欲聾。
張特里靜靜聆聽。在他身後,一片天色漸亮,雲層慢慢慢慢被染紅了。
—— 寫於2019年。收入於《大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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