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品日常

当一部舞台剧必须上演几个星期时，作为演员难免会觉得气闷。同样的东西，必须不断重复，单单那么想就提不起劲。

但是这样子演着，演员会发现，这齣戏从来都没有“重复”。演员的状态每天不一样，观众每天不一样，气氛氛围每天不一样，所以戏也肯定不会一样。演员觉得闷，其实只是演员不够敏感了。

艺术求美。“美”在英语是“aesthetic”，和anaesthetic“麻木”成对比—— 所以艺术最高的追求其实是 “觉醒”，艺术要求我们不再对生活麻木。

对生活麻木了，因为我们不够细心去体验每时每刻的微妙变化，不够耐心去品尝每一天平凡中的新意。“品尝”，就像是吃着精致的点心那样子去体会平凡和日常。

有了这个意识，是不是下次和朋友见面时可以如此互相慰问：“好久不见！你最近品出了生活是什么口味的呢？是草莓味还是咸蛋黄口味？”

我们太习惯每分钟都有新刺激。每次的“刷新”都必须带来更新的讯息、更劲爆的消息、更有趣的话题，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满足我们的胃口，因此才觉得快乐。所以在列车上，我们的手指常常不由自主地钻进口袋掏手机。手机里头每时每刻都有新刺激，我们怎么能不沉迷？

有多少人，在被窝里，夜夜对着发光的手机默默刷新至三更？因为我们开始害怕和自己独处，把“孤独”等同于“寂寞”…… 不知不觉，手指又往手机靠拢了。

可是小孩子从来不怕和自己相处。他们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看整排的蚂蚁井然有序地钻入墙角的缝隙，也可以每天玩着同样的游戏，乐此不疲。我们抓着小孩问道：“你们怎么不会闷？怎么能够如此地快乐？”

小孩快乐，因为天生敏感。我们认知里的“日常”不在他们的字典里—— “日常”是假象，小孩拥有的是“日禅”。

还是那句话：每一天的状态、思想、情绪都不一样，怎么可能闷？我们对感觉麻木了，觉得需要更大的刺激才会觉得“我活得真精彩啊”。但解决的方法从来不是去追求愈来愈多的刺激啊。

曾经遇见一位僧人，他笑着问：“知道汗水从毛孔轻轻淌出来的感觉吗？”然后眯着眼微笑不语。

敏感至此，哪里还会嫌闷？此中冷暖，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刊登于 3／6/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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