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 梁海彬 | hB

- Feb 6,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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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突然有一个念头,想教爷爷用智能手机。能够的话,也教他使用电脑。
于是那天我抱着我的膝上型电脑,带着给爷爷新买的智能手机,登门拜访爷爷。爷爷开门时一惯对着我呵呵笑,他一身古铜色的肌肤,身形微胖,灰色的头发已稀疏,身上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色短裤,十年如一日。爷爷究竟几岁我并不知道;他虽然老了,有皱纹,肌肉也不再结实,可是我总能够从爷爷身上感受到一股精力。爷爷是老而不衰。
只是我和爷爷之间有一个根本问题,是我一时兴奋而疏忽了的。爷爷总是对我呵呵笑,我也总是对他嘻嘻笑,那是因为我们之间说不上半句话——情形是这样的,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他亦无法了解我的语言。
所以我和爷爷在小客厅里,两人对坐,相视而笑,如此良久。
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已有多时不曾拜访爷爷,这次在爷爷的家,感觉屋里比旧时静了许多。随后记起,爷爷习惯听的电台早已停播。午后的阳光照亮了屋里的某一些角落,灰白的尘埃在光影下静静地旋转。暗白色的墙角下,那个陈旧而古老的木制小壁橱显得比爷爷更无力,我无意间把它看作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话不多,就默默伫立一旁。壁橱的漆有几处已经脱落,两扇门紧闭,我从未见过打开过。屋里只有嗡嗡的风扇声,小风扇缓缓地转来转去,先看我,再看爷爷,又看我,再看爷爷,每转到某一处总会小小的卡着,像颈项被什么卡到似的,也像唱片跳针似的。我又想起,现在没人会用“跳针”这个词了。
爷爷的家可算是“简约主义”,和那些我当义工时去过的老人们的家比较起来,简直是天渊之别。其实从前爷爷的家也是有很多东西的,然而当故居在城市发展计划下拆掉时,听爸爸说,爷爷一口气把很多东西都丢了。搬来这间小单位时,从故居带来的就只有那一个木制小壁橱。我从来不知道壁橱里装了什么,我不敢打开门看,深怕那扇门一开就会“啪哒”掉下来。
乡音无改鬓毛催
我告诉爷爷,我要教他用智能手机。爷爷说了什么,哈哈大笑,我也笑着说是啊是啊。我把手机放在他粗大的手掌中。爷爷说了几个字,看似有点无奈,我说教了你就会了啊。爷爷又说了什么,然后我们一起笑了。
我坐在爷爷旁边,比手划脚地给爷爷作示范。爷爷戴上了老花眼镜,静静看、静静听。我要他试一试开机和关机,教他如何拨电话、如何拍照,单是这样已费了好半天的时间。我已为他下载了一些老歌金曲,便也教他如何播放音乐。然后我拿起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游戏——可不能忘了给自己的农作物浇水施肥。
爷爷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张秀卿的《车站》。爷爷学得挺上手的,他得意地歪头看我,我们一起笑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常常会在爷爷家听到这首歌,可我是长大后才知道这首歌的歌名的。
我们坐在沙发上,浮沉在蓝蓝的思绪中。
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观察过爷爷,原来他连眼皮也松松的……他或许比我想象中更老。他大大的手指在手机的屏幕上生疏地划着,这样的动作并不存在于他的身体记忆里。
我很好奇,爷爷的身体里究竟存有什么样的记忆。那些记忆是否有遗传到我的身体里?我应该如何才能得到开启那些记忆的钥匙呢?
儿童相见不相识
我很久没到爷爷家去,原因之一固然是由于课业繁重,之二是因为自己周而复始做过的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我们正给爷爷庆祝生日,所有的叔叔们婶婶们姑姑们姑丈们堂兄弟姐妹们带着来自各国的女佣们从世界各地归来,齐聚一堂。爷爷每次都会穿着新衣,笑眯眯地左顾右盼,气定神闲。桌上放着寿桃和蛋糕,上面点着蜡烛。家里热闹得不得了,大家把爷爷推坐在蛋糕前,先拍大合照,各种手机和相机纷纷亮相。爷爷对着耀眼的闪光灯,脸上笑容未减。
然后就是唱歌了,大家很有默契,开口齐唱: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e ye…
Happy birthday to you…
我常常在歌曲唱完时才得以惊醒过来。
笑问客从何处来
爷爷摘下了老花眼镜,放下了手机,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他起身去为门外的花草灌溉。
我本来正在查电邮,这时却望着爷爷。爷爷曾经有一块地,养鸡、养鸭, 还有过一片橡胶园。现在他守着门前的几盆花草,天天为他们灌溉。我走到门外去看他浇水。他浇得很慢,也很细心,好像在喂小宝宝喝水一样。我抬头望天,看到了四周的高楼,把黄昏切割出来。一方土地一片天。
在黄昏的沉默中,看着爷爷的背影,不知如何我忽然有了灵感,一想到此就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吓得爷爷瞪了我老大一眼。我又大力地拍了拍头,懊恼自己竟没有早早想到这个方法,却忘了手中还握着手机,结果头顶被手机这样猛力一敲,眼冒金星,双脚几乎站不稳。
爷爷急得伸手扶我,我却高兴地说:“爷爷!爷爷!我们可以说话了!”
我想到的是从手机里下载语言翻译的应用程序——科技日新月异,到了今时今日,我和爷爷之间的问题也许不会是问题了!我忙不迭地下载程序,根据指示,将自己的话翻译出来:“爷爷!你吃饱了吗?”
听到自己的话以爷爷的语言说出来,我心中的兴奋实在无以复加,握着手机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爷爷听了,平时眯眯的眼睛霎时睁得老大,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爷爷笑了,笑得很欢畅,说了一句话,原来是:“好乖,来看爷爷啊。”
我要用最大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像猴子一样发狂乱跳。我傻头傻脑地说:“爷爷!我……我听懂你在说什么!”
爷爷笑道:“这样也行,啊,啊,真厉害啊!”
看来爷爷也很兴奋,祖孙俩第一次沟通,说的话却是那么地无关痛痒。这时候我不知发什么神经,脑里闪过个怪念头,不及细想,立刻脱口而出:“爷爷。爷爷,你的壁橱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看吗?”
爷爷笑着,灿烂地笑着,翻译出来的话很是清楚:“不行。”
爷爷说不行。这样的回答太过唐突,我感觉自己的笑容凝固。
“爷爷,我只是看一看,我不会碰里面的东西的!”
爷爷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必要看。你应该与时并进,精益求精啊。”
我没想到爷爷竟会以这个理由拒绝我。我仍不放弃:“我只想多了解爷爷……看看而已,就一次!”
“壁橱,会和爷爷一块儿下葬。我们都是旧东西,你应该好好玩你的手机啊。我的东西对你无益,啊。”
“爷爷,你不明白——好多东西不见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什么都要留,什么都不舍得,你要做karung guni,啊?”
手机翻译不出“karung guni”,可是整段对话我就只听得懂这个词。我虽然表达了我的固执,但是事到如今我已明白,其实爷爷和我犹如两个行星上的生物,虽然我叫他爷爷。
爷爷微笑道:“乖,胸襟要大点,眼界要阔点。你是年轻人。这世上没有倒退的火车啊。”
我想说很多话——脑中的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凌乱无比,理不出头绪,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爷爷向我笑了笑,摆了摆手,提着浇花的水壶,径自往屋里走去。我也知道自此之后,再也不用和爷爷谈壁橱的事;更知道爷爷再也不会利用手机和我说话。该说的他都已经表明清楚了。
我进屋去取我的电脑,然后和爷爷告别。爷爷笑眯眯地望着我,我们就这样分了手。
在落日下乘着巴士回家,一路前进,我只是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听得懂爷爷说的karung guni”,但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却又模糊不已。我遂又想到这世界上也许没有任何科技能够使我和爷爷“沟通”……我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在爷爷世界的门前,任我如何敲、喊,那个木制壁橱的门都不会打开。门其实坚固得很。
二
另一个梦,我漂浮在半空。准确地说,是悬挂在半空。
无风。
我看看身旁,整片天空充满了密密麻麻,和我一样悬挂空中的人。我们沉静而无声,我看见每个人的脸都是蜡黄色的,形容枯槁。然后我发现,每一个人都没有双脚,包括我也一样没有脚。没有脚的地方,只有几条丝状的东西,稀稀疏疏。但大家都不以为意,只是齐齐静挂在空中。
我低头看,看见好几个头顶,每个都是白发苍苍。原来地面上都是老人,却个个都是人首树身,怪异莫名。我看见爷爷也在其中,他的身体是一棵树,树壮大而枝叶茂盛,但是此刻有什么人正拿着斧头在砍树,每砍一次,树就消瘦一点。爷爷的脸却依旧在微笑,凝固了的微笑。
然后我看见不远处,一个无脚的人从地面飘起,笔直地向上浮去,没入空中黑漆漆的一片无脚人中。众无脚人齐齐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像是在欢呼着什么。
而我每次总要在这时候才能够惊醒过来。
-刊登于 6/2/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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