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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的人

flowers on water

双头鱼

大海的人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一种说法:远古的从前,他们从不知名的地方开始漂流,最后像椰子般落在这里的海岸,遂生根发芽,并且世世代代住在此地。

大海的人们当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他们的传说是,祖先来自大海,他们是大海的子女,大海孕育万物,也孕育他们。他们和陆地的人们不同,陆地的人已经忘了自己从何来,大海的人至今仍然保留着大海的记忆。远古大海的记忆仍深深刻印在他们的身体、记忆里头:他们的血液是大海朝夕的流动,他们的心跳是大海击拍岩石的节奏,他们的呼吸是风在浪上的呼啸,他们的双眼是阳光和月光照映在海面上的点点波光。

大海的人们都相信传说。传说陆地只是人们暂时的居所,总有一天人们会回到大海。作为一个部族,他们拥有自己的图腾。他们的图腾是一条双头鱼。

传说从前有一条鱼,胃口之大,无以伦比。它在海底横行霸道,先是吃光海里的海藻海草,再吃光海里的小虾小蟹,然后再吃光海里的大虾大蟹,尔后竟然开始吃小鱼、大鱼、老鱼,连不老不小的鱼儿都一并吃了。它吃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壮硕,但依然不满足,最后竟然向自己的同类动口。海里的生物迅速减少,好多生物灭亡,这件事终于惊动创造万物的天神。天神知道再这样下去世界必然趋于毁灭,于是心生一计,动用神力,让这条怪鱼长出多一个头。

双头鱼看似杀伤力更强大,但它从此必须和自己的另一个头颅争夺食物。两个头颅都一样凶狠,偏生共享一条身体,每次在捕猎时都和“自己”互相争夺打架不休,猎物也就借机逃走。双头鱼能捕捉的猎物越来越少,吃的也越来越少。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杀此鱼,却也让大海渐渐恢复往昔的生机勃勃。

大海的人奉此双头鱼为图腾,传下传说,以此提醒世世代代的子子孙孙。

大海的人们记得很多东西,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下面流着传说之河,每每遇到困难,总会微笑面对,因为他们知道血液里流着祖先的智慧和关爱。先辈们的传说一点一点铺成了大海的海床,孕育一代又一代大海的人们的梦与展望。

话语

大海的人不说话。

大海的人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说话。他们认为只要彼此有耐心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根本无需语言,就能表达灵魂的絮语。大海的人不说话,因为他们深深明白话语的力量。大海的人的沉默是深沉的,他们从来没有沟通上的障碍。在沉默里他们找到最诚敬的沟通方式。

只有大海的巫师会开口说话,但不是天天说话,也不是一句一句滔滔不绝地说。巫师自有他说话的方式。

巫师只有在祭祀的时候开口。在连天狂风暴雨的季节里,巫师说的一个字会让大海平复心情;当大海的人开始饿肚子时,巫师的一个词可以让海产倍增;当哪一个孩子生病无法治愈,巫师的一个音节能够让孩子渐渐康复。

大海的人听闻陆地的人们常常说话,而且滔滔不绝,甚至善用言语来进行诡辩。大海的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单词的力量尚且能够呼风唤雨,那么陆地的人们用言语来欺诈诡辩,他们的世界岂不是乱得惨不忍睹?

大海的人们想法不错。但他们不知道,陆地的人们因为滥用语言,早已使语言失去力量。陆地的人们既无法用语言在大自然面前激起任何涟漪,也无法彼此了解自己真正的意思。

暴风雨

大海的人们习惯咸咸粘粘的海风,以及终日不停的海涛声。海浪的节奏是大海的人们共同的心跳。每当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大海的人们会安宁地睡着慵懒的午觉。每当暴风雨来临时,大海的人们会在海边聚集,看着怒起的海——是的,大海也会有情绪——冒着风雨陪着大海,一直到它的怒气平息,一直到第一道阳光从云层中露出。

对大海的人们而言,他们不会因为大海喜怒无常的情绪背弃大海。奇妙的是,尽管他们总在暴风雨时聚集在海边,却从来没有人因此被大海卷走。当然,大海的人不认为这当中有什么好奇怪的,对他们而言,这实在再自然不过。他们是大海的人们啊。

那一年,有大海的人被海浪卷走了。

村子里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陆地的人。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大海的人们都很好奇,尽管双方语言不通,但大海的人们还是热情地以海产招待这个男子,以友谊之手欢迎这个“客人”。所谓“客人”,对大海的人来说,是专指那些迷路的人们。既然会闯入他们的村子,他们相信一定是个迷失了的人。大海的人们相信,不必对“客人”过问他的来龙去脉,只需让他好好地养足精神,让他有个休息的地方。反正“客人”不会作长久的停留。

陆地的男子也没主动交代自己的来龙去脉。夕阳西下时,大海的人们在海边为男子举行一个仪式,对着大海祈求,愿男子尽早找到回家的路。仪式结束后,大海的人们欢腾地在椰树下跳舞唱歌,欢送入暮的晚霞。当夜幕降临,歌舞结束,有人却发现陆地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大海的人们生性随和,对这样的事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感谢大海回应他们的祈求。

大海的人们向来认为,陆地的人们有脚,所以天生喜爱出走游荡,迷路对他们而言应该是家常便饭。大海的人们的脚,却是用来扎根在大海之旁的,像椰子树一样,永远守护着家。

然而,大家马上发现,不仅男子不见,村里的一个少女也失踪了。大海的人们不睡觉,四处寻找少女,最后发现少女一丝不挂地躺在海滩尽头的一棵椰子树下。她的双手被绑,下身血迹斑斑,喉咙被尖锐的武器割破。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临死之前,她望着静默的大海,以及照映在海上波光粼粼的月光。

天还未明,大海的人们为少女举行沉重的仪式。少女的母亲用椰子叶包裹少女,把她放入一艘小木筏。村子的巫师为逝者的灵魂祈祷,为活着的人们安抚沉重无比的心灵。

然后大海的人们一齐唱歌。

他们的歌只有简单的音节,却在众人心中组成一曲忧伤的旋律。大海的人们悲痛地哭着、唱着,夜空尽是哀伤的情绪,一直到第一道曙光出现,众人的歌才慢慢变奏,只是重复着几个简单音节。缓慢的音节安抚着亡魂,也试着安抚未亡人的心,哭泣声渐渐消失,在椰子树“沙沙”的树叶声中,歌曲渐渐趋向悠远的无声。

按照传统,此时巫师应该用火点燃木船,由燃烧的木船把少女送出大海。巫师举起火把,众人低下头——骤然间,乌云密布,雷电交错。大海的人们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茫然失措,他们熟悉大海的脾性,却未见过如此唐突的暴风雨。巨大的浪向海滩大力袭击,海滩的椰子树被风吹得几乎快连根拔起——大海的人们只能够蹲下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心中恐惧,那简直像是末日般,大海像要把全世界吞噬掉,人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在大自然面前,人是渺小可笑的。

忽地一卷浪花卷上岸来。大海像伸长手臂,穿过海滩,卷向死去的少女,连船带人,把少女的尸体卷入大海。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少女的母亲忽地拔足往大海奔去——又一阵浪花席卷而来,把女子的母亲也卷入大海。奇怪,暴风雨竟然马上平息下来。顷刻间,云层退去,大雨停止,朝日的晨光映在所有人潮湿的脸上,海滩上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巫师带领大家在大海前祈祷,祈求大海眷顾死去的少女,以及如今得以和她在一起的母亲。然后,巫师在众人的见证下,下了一道蛊:凡是陆地的人,从此不得踏入大海的人们之村;入侵者一概受到诅咒,擅闯者将永生不得安定,注定永远漂泊,生生世世浮沉于尘世,子子孙孙迷路寻不得家。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陆地的人们终于还是占领大海的人们的家,但那之前大海的人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晓他们曾经存在过。或许,陆地的人以陆地的人们的手段驱逐大海的人们;或许是什么不可测的天灾消灭大海的人们;又或许,大海的人们在陆地的人们来临之前移居到大海的怀抱里。在那里,他们将和祖先重逢,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他们将永世享有大海的温柔与呵护,再也不受外侵,世代过着平静且安详的日子。

不知名的曲调

这里曾经是大海的人们的家。

曾经的大海也已经是曾经。大海不见了。

大海不见了,填土填成陆地。大海的人们在很久以前忽然行踪成谜,集体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世无人知晓。陆地的人们在很久很久以后在这里填土,然后在这块土地上砌高楼大厦,建无数的办公楼、商场、赌场、高尔夫球场……这块土地堪称宝地,孕育国际间最有名的商人、企业家、政治家、数学家、经济学家,这里成了国际的主要金融中心。土地没有了大海的节奏,也没有了夜以继昼呼啸的海风,但这块土地上的城市自有它运行的节奏。

当然,这座城市也有每座城市都有的各类犯罪者。从手握权势的政客,到落魄潦倒的无业民,这里也产生各种的犯罪手段:有的罪犯被法律制裁,成为人所皆知的社会新闻;有的隐蔽,瞒过几世人的眼光。

所谓犯罪者,并非本性如此,只是要在如此繁华的城市里生存,必然得尽其所能确保自己的一席之地——有能力的就用高级手段,或遣人替他用手段;没能力的只好以身试法。他们也构成这座城市的面貌。

这里的人天天在这块土地上走着,尽管脚底下曾经是大海,但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偶尔有人走着走着,竟然感觉晕眩,仿佛晕船。

当然,人们都把这样的现象归咎于酷热无比的烈日,或过劳的工作压力,或夜晚太过于炫亮的霓虹灯……

某天下午,整座城市的人们忽然都昏沉沉地集体睡过去。

整座城市的人忽然集体午睡起来,这真不可思议。也许那天下午的天气实在太过闷热,或许是地球上的磁场忽然颠倒转换,让人们无法适应,亦或是哪里来的瞌睡虫忽然集体迁移,经过这座城市,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子里……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城市的一切活动停止,光天化日之下,大街小巷都传来轻轻的、舒服的打鼾声。

这情形太过诡异,但是诡异之中又透出一种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宁静祥和。

人们都睡了,而且还做着同样的午梦:人们都梦见自己站在一处大海的面前。海风轻拂他们的发,他们一起呼吸着大海的味道。海滩上都是黑压压的人,整座城市的人齐齐静静地望着大海,以及大海遥远的水平线。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在观望什么,但没有人愿意离开,也没有人愿意说话。海滩上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椰树摇曳的节奏。

如此过了良久,隐隐约约地,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阵轻柔的声音。是歌声!而且不只一把声音,那是许多人一齐在唱着歌,歌声随着海风轻轻传到每个人的耳里。站在海滩上的人听不懂歌词,甚至无法肯定究竟有没有歌词。但那曲调里头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地显露在各人的心中。

那是一首关于生命的悲歌。歌曲的曲调和海浪的节拍互相契合,美妙得让人从心底感动。歌曲轻轻柔柔地,有人想跟着哼,却又实在不愿打扰如此优美的歌曲。

海边的椰子树摇曳着叶,有人静悄悄哭了,然后大家竟然都哭了,渐渐哭得伤心无比,众人的心在那一段时间里仿佛都打开了。咸咸的眼泪提醒他们大海的味道、童年的回忆、家乡的故事、天空的颜色、脚板的感受、故乡的味道、风的重量、浪的方向、海底深处的静默、伸手尝试触碰星星的意愿,以及一颗柔软的心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的,这里的人一边哭着一边慢慢明白过来:他们终其一生仿佛活在黑白世界里,此刻在歌声的牵引之下,他们忽然一一活过来。他们又哭了,但绝对不是因为悲泣。那是为了重获感受力而流的眼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歌曲慢慢变调,变得简单,简单的曲调反复而且平和,好似一切纷争都已经过去。人们的哭声渐止,众人在海岸望着平静的大海,望着阳光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耳边听着歌声随着呼呼的风声摇荡,渐行,渐远……

当人们终于醒来,已是黄昏时刻。没有人敢和彼此讨论梦境,没有人敢承认自己在工作时竟睡了过去,连媒体政客都避开谈论此事。大家假装一切如常,在往后的日子里依旧为消费而努力工作,为工作而努力消费,努力维持城市的运作。没有人知道大家在那一个奇怪的午后其实都做了同一个梦——但是,大海的人的歌曲从此以后深深烙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城市继续运转呼吸。有的人们强制压抑心中大海的人的歌曲,继续他们的生活。在难得安静的时光里,在准备进入梦乡时,却总是有那么一些人,会对自己悄悄地哼起那不知名的曲调。于是他们疲惫的心会稍稍疗愈,每一次记起那首歌,也都会更加坚定自己在生命中的立足点。

他们沉浸在心中的曲调里,带着微笑,踏入幽谧如深海的梦乡。

--刊登于 早报文艺城 11/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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