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逐日

幼时第一次从图书上知道夸父逐日的故事，我仍记得，我的惊讶是在于一个人竟能够一口气喝下那么多的水。后来的许多年里，我都不曾再想起这个故事，最近不知为何忽然却又忆起了夸父。那时我才惊觉所有的神话人物如盘古女娲哪吒等都不曾离我而去，都潜伏在我的血液和灵魂中，而且挥之不去。这样的发现着实令我感到欣喜、欣慰，仿佛记住了他们就是确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也确认了自己仍有血有灵魂。

关于夸父逐日的记载，最早的应该是记录在《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后来的《列子·汤问》也有夸父逐日的故事，但开篇便加了评价：“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我至今仍记得的是山海经的版本。

所以最近当我又记起了夸父，我并没有马上想起“夸父不量力”，而是忽发奇想：“夸父逐日”不正是一则人类发展史的预言吗？古人藉以夸父的形象，描述了整个人类在追求不可及的过程中，耗尽自身，也耗尽天然资源的事。与其说这则神话富寓言性，倒不如说它其实更富预言性。

尽管神话刻画了人类无止尽的“欲”，并预测人类终究会因此而“道渴而死”。但有趣的是，该神话并没有止于夸父之死。神话的结尾是夸父“弃其杖，化为邓林”。原来，从自然中夺取的（夸父喝干了两条大河），终究得还。“尘归尘，土归土”—— 所谓的神话，原来是对人性最一针见血的写照！

在许多《夸父逐日》图里，夸父常被刻画成巨人，与太阳的距离近得触手可及，却总作奔跑状，总是“那么近那么远”的姿态。我总觉得夸父不是逐日，而是在和自己的欲望竞赛。一个人太大了，看到了更多，会否就必然会要得更多？我想起了刚逝世的南非前总统纳尔逊·曼德拉。他的“巨大”，恰恰是因为他不再被欲望所困，因此反而超越了欲望。夸父要在临死时才终于大悟，将手中之杖放下。这一放下的姿态竟如此动人，以致“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然而夸父为什么总被画成那么个大块头？我有个歪理：不把夸父想得那么大，怎么能够吞下那么多的水？

－刊登于 7-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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