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夫妇
- 梁海彬 | hB

- Nov 2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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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夫妇所居住的地方是个属于奇迹的城市。短短几十年内,几代人齐心协力打造了一个富裕的城市,让这里处处充满生机,因此市民们对这座城市都很引以为傲。这里的市民在此处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后代的子孙便是在这些前人所种的树荫下茁壮成长。
然而到了第三、第四代居民,城市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现象。所有在这里出生的人,双眼竟是长在额头之上,人人皆是如此。每一个土生土长的居民于是都能够往前方高处看,看得比其他城市的人更高更远。此城的科学家进行了许多研究、做出了许多推测,最后将此现象解释为一种物竞天择的自然现象—— 该城居民为了拥有更强的竞争力而开始进化了。
陈氏夫妇作为此城的第三代居民,自然也有进化人的特征,而他们的独生子亦是如此。但陈氏夫妇近日来非常困扰。
照理说,他们不应该有任何烦恼。他们可谓一对模范夫妇,夫妻结婚十余年,彼此依然相敬如宾,十年如一。俩人的独生儿子聪明而伶俐,成绩年年都在全校的前三名以内,总被老师和同学提名委任领袖职位,小小年纪在人际关系处理上圆滑得很,令人惊喜。
儿子的每一项成绩和每一番作为都未辜负陈氏夫妇之所望,甚至超出了他们对儿子的期望。于是丈夫能够在事业上心无旁骛、力争上游;妻子则尽心为孩子的教育费足心思,让孩子成为竞争游戏里的佼佼者。整个家庭和谐安康,令人羡慕。但陈氏夫妇终于还是被烦恼丝缠上了。
烦恼的源头在儿子身上—— 儿子在十岁那年,开始有了一些怪异的行为举动。
陈氏夫妇的儿子对历史产生了浓厚兴趣。原本这并不足以为奇,每个小孩都会有自己的兴趣,然而陈氏夫妇的儿子对历史的好奇心,甚至已超出了为考试备考的程度。这在此城是很不可思议的。陈氏夫妇的儿子开始在课堂上问一些不在考试范围内的历史事迹,有时甚至还会质问老师对历史的知识。每当这个时候,教室都会陷入一种苍白的情绪。一次,儿子甚至向父母问起了自己祖上的事迹。陈氏夫妇面面相觑,唯有支吾以对。儿子的问题已超出了他们的知识范围,更超出了这个城市的运作原则。
儿子的怪异行为随着日子的推移越来越离谱。十一岁那年,某天在集会上,儿子针对校方为扩建校舍而砍掉了一棵53年老树的事件,竟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言论,引来全校一片鸦雀无声。大家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老师甚觉事态严重,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陈氏夫妇。
陈氏夫妇自然知晓儿子的怪脾气,虽然曾数次开导他,但绝没想到平日在各处尽显精明的儿子,在此事上竟是冥顽不灵。因此这一次,夫妇俩在商讨之后,毅然决定让儿子去接受全方位的心理和身理检查,若有必要,甚至让他接受专业辅导。夫妻俩为了自己的儿子,应做的事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办。
于是医生为陈氏夫妇的儿子做了详细检查,检查结果令人吃惊:原来这孩子的后脑勺不知何时竟长了一只眼睛,只因眼睛被头发遮住,所以没人发现。据医生说,查到那只眼睛时,眼睛还对他眨了一眨,害得他差点当场休克。
对陈氏夫妇而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打击。他们完全无法想像,自己的优良基因竟会在儿子身上产生突变。儿子的异样举动原来是—— 依据陈氏夫妇的理解——由于身体的退化。夫妇俩这次很快地就达成了共识:为了儿子的光明前途,必须让他进行手术,解决掉后脑勺的那只怪眼。
于是儿子迅速地被送上了手术台,医生以城中最顶尖的医学知识和最尖端的科技给他除去了那只怪眼。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也很成功,医生甚至在怪眼原来的位置上移植了头皮和头发,让小孩更显正常。陈氏夫妇对手术结果感到十分欣慰,在病床边望着儿子熟睡的脸孔,感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终于解决了。
然而陈氏夫妇的儿子醒来之后,竟无法说话了。
手术后,孩子的一切举止行为都恢复正常,对历史的热忱也随着怪眼的消除而云消雾散。他在校内继续考取优良成绩,继续在人事处理上游刃有余,继续连连被投选担任领袖职位,可就是不能说话。接下来的一整年,陈氏夫妇尽一切努力寻遍名医,却徒劳无获。夫妻俩常常为这孩子的不幸际遇感到揪心,但夜夜思量却苦无良策,唯有徒增白发,终于也只好认命了。这座奇迹的城市还未曾如此令人消极过。
陈氏夫妇的儿子十四岁那年,在某个晴朗的一天,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城市规划炸掉的一间旧剧院里,活活被炸成了碎片,尸骨全无。儿子一死,陈氏夫妇顿感一切生命的意义都在那一堆旧瓦石灰里幻灭成空。孩子究竟为何会出现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几经调查却没有结果,成了悬案。陈氏夫妇万念俱灰,甚至于放弃了对有关机构程序疏忽的控诉。他们觉得所有的一切行为到了最后都改变不了儿子死亡的事实。
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城市继续急速向前奔驰,然而陈氏夫妇却开始发现自己无法跟上城市的节拍。仿佛一则寓言似的,他们被封死在儿子死亡的那一天,眼睁睁地看着城市在轨道上轰隆轰隆地往前走,越走越远,自己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彻彻底底地被大城市遗留在不知名的某处,然后在城市尾巴的注视下消失不见。
-刊登于 22/11/2013
管窥历史的第三只眼
陈晞哲/文
《陈氏夫妇》篇幅虽小,但它确实做到了魔幻写实小说的本质,揭露一些现实中很多人不敢或不愿正视的真相。
初读梁海彬的微型小说《陈氏夫妇》(刊于2013年11月22日《文艺城》),正在一个同样既发达先进又充满吊诡况味的繁华城市作短暂停驻,作者用近似“谐拟”(parody)的手法批判乖离人性本质的现实,只是他的“谐拟”并不是对另一文本的狭义“戏仿”,而是借由细微的观察对一个城市人心的畸变作了叠迭的魔幻书写。
小说中巧设的三个“讽喻”也让我在异域旅程中获得一个契机,反复回望和梳理自己对岛国这些年所产生的难以言说的疏离感,通过解构后现代文本的内在指涉,对国族认同(national identity)这一命题作远距离盘整的观照,有时站得更远能把全貌看得更清。
我视犹谋,伊于胡底?
读这篇小说不觉会想起马尔克斯(Garcia Marquez的《百年孤寂》,因为“陈氏夫妇”所居住的这座“奇迹的城市”也是从无到有的拓荒实例,富裕的市民们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国度也无法挣脱繁华都会无边无际的孤寂感,于是怪诞的事情发生了,所有在本土出生的第三、第四代居民的眼睛竟然都长在额头之上,据说视野开阔后便可朝更高更远的地方眺望。该城的科学家对这个奇特生理现象进行研究后竟得出“物竞天择”的正面结论,认为这是市民为了拥有更强大的竞争力而自我调适的进化本能。
这个所谓的“进化论”就是作者在小说中所设的第一个“讽喻”符码,经济繁荣所带来的名利显然无法填补人们心灵的空虚,于是追求无止境的财富变成了生存唯一的目的,代代循环不息。小说中那些发达后“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居民后裔,和《百年孤寂》里镇民会隔代生下猪尾巴孩子一样,都用生理畸形来反讽人性偏差,颇有异曲同工的魔幻色彩。不同的是,马尔克斯笔下那些“长着猪尾巴的孩子”是近亲婚媾的恶果,注定铐着幽暗的道德枷锁走向毁灭和没落;但“眼睛长在额头上”在《陈氏夫妇》文本里却被赋予了正面的存在意义,因为这种生理“进化”可以收获更伟大的经济效益,类似“反审美”亦无悔的心态更反证了人心深沉无边的堕落。
作者以平静的笔调戏谑一个以功利为上的荒诞世代,我们在这个城市汲汲营营的居民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教育模式的偏差的确可以让一代人把“眼睛”长在错误的位置。可悲的是,一味巴望财富的累聚却对自己生命或灵魂的苍白麻木不仁,这种严重倒错却被大力弘扬的价值观到底要延续到哪一代才会有转寰?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时会把那些骄傲自满的人形容为“眼睛长在额头上”,作者安插了这个很形象化的诙谐桥段在小说里,也是给这个城市居民的心态写照一记棒喝,令人会心莞尔。
后脑勺的眼睛:谁剥夺了我的话语权?
小说中的“陈氏夫妇”是这个繁华城市的第三代模范市民,想当然也有“眼睛长在额头上”的特征,他们最大的幸福和目标就是让聪颖的独生子成为城市中“竞争游戏里的佼佼者”。
可惜天不从人愿,原本乖巧伶俐的孩子却在10岁那年开始对“历史”产生兴趣,而最令陈氏夫妇担忧的是,孩子对历史产生巨大的好奇心是悖离该城运作原则的。 作者用“不可思议”来叙述一个孩子对历史的探索对一个城市所带来的“冲击”,甚至拷问了对城市历史和祖上渊源的追问竟然都是禁忌。这是作者在小说中所设置的第二个“讽喻”,让我们悲哀地看清一代人对“正常”与“非正常”的错乱思维。
当陈氏夫妇忧心忡忡地把“不正常”的孩子送去给医生检验后,才赫然发现原来是孩子的后脑勺长了一只怪眼在作祟。为了尽快让孩子恢复“正常”,当然是要立即开刀把那只“怪眼”除掉,于是陈氏夫妇迫切地把孩子送上手术台。
手术非常顺利,陈家孩子果然在摘除“怪眼”后就对历史失去以往的兴趣,但同时也丧失了说话的本能。他依然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孩子,但却成了不能用言语表达思想的哑巴。狠狠拔除了对历史寻根的“探索权”,就等于粗暴地剥夺了一个生命的“话语权”(power of discourse),这是何其残酷扼杀心智的控诉。为何要对历史真相“隐晦”而闪烁其词,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当孩子问起祖先的来时路,陈氏夫妇支吾以对,是根深蒂固的“忘祖”本性使然,还是仍然不忘坚守该城“运作模式”的僵化指导原则?
死亡的隐喻:情感归属与身份认同
失去“话语权”的孩子最终的下场是在14岁时被活活炸成碎片,而且是死在一个为了城市规划不得不被炸掉的戏院里。至此,作者的第三个“讽喻”已把读者带到一个“三维境界”的魔幻写实场景——“粉身碎骨”、“戏院”和“城市规划”。
如果说魔幻写实小说就像滤镜叙事,为读者带出现实中吊诡而沉痛的不存在感,那我们的确可以在这篇小说的结尾找到“延伸的隐喻”(extended metaphor)的震撼能量。
孩子为何会出现在被炸的戏院,这个疑问在他灰飞烟灭以后永远是个不解的谜。为何作者要安排他死在戏院,而不是其他场所如学校或游乐园?我想,这和作者本身是一名剧场工作者所投射的情感归属有关,而且“戏院”本来就是上演人生悲喜的一处所在;作者安排孩子葬身在“戏院”里,恐怕也是对另一个众多演员(市民)不断盲目过场的“大戏院”(城市)所作的一场死亡控诉。一个发达的城市也是一个无情的城市,在“城市规划”下被掐断的历史记忆和岁月遗迹何其多,一座戏院、一个年轻生命甚或一条百年轨道的消逝,都会在薄情善忘的人们的叹息声中渐次化为一缕轻烟。
作者在已失去独立思考的孩子快要长大之前(14岁)为他铺设了一条死路,让这个生命戛然而止。 这让我想起台湾女诗人夏宇的诗《小孩一》:“他们都不说话/在旋转救火车上/充满远方的心事/我突然愿意 此刻/他们都死去/不要长大/长成一模一样的邮票”,对于已经被抹杀掉个人思考意识的孩子,诗人宁可他们都死去,不要长大成一个制式化的“工具”。在这篇小说里,作者也安排孩子“及时”死去作为“逃离”的路径,以抵制群体意识强迫相加的窒息感,这和夏宇诗中的反群体压抑的思维恰恰不谋而合。
陈氏夫妇在孩子倏地从人生规划中被抽离以后,也失去了和城市接轨继续往前奔驰的能耐。孩子的死亡也宣告了他们“幸福”的萎顿,和城市运作节拍的脱轨等于预示了他们人生终将凋零的结局。当初不顾一切遏止孩子追寻生命和历史的意义,如今他们也坠入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和存在价值的迷雾中,富贵如海市蜃楼转眼幻灭成空。
小结:“正常”与“不正常”的拔河
魔幻写实一向是小说作者控诉社会人心种种不公义现象的叙事手法,用荒诞不经的意象带领读者游走在虚构与真实的场景,呈现出荒凉又震撼人心的浮世绘面貌。
《陈氏夫妇》篇幅虽小,但它确实做到了魔幻写实小说的本质,揭露一些现实中很多人不敢或不愿正视的真相。孩子后脑勺的“怪眼”究其实是一颗纯真的“良心”,对历史的“不正常”追寻乃至为老树被无情砍伐而振臂疾呼,原就不是一个“正常”小孩子敢为之事,但自认很“正常”的大人们却以除掉这颗初萌的“良心”为后快。
小说中对“正常”与“不正常”的反讽主轴,也令人不禁想起卡尔维诺有名的小说《分成两半的子爵》 ,那被劈成左右两半的子爵所谕示的“善”与“恶”,以及村民对“好事”和“坏事”各因本身利益而显现出的不同预期的奇怪反应,在在彰显了人性黑暗面的分裂和扭曲。
梁海彬在《陈氏夫妇》中结合魔幻写实来反映现实和人性的光怪陆离,能在字数有限的微型小说嵌入多层隐喻,而且笔调内敛不哗众取宠,平实中犹显张力。
-刊登于 21/1/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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