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雨

旼已經在大街旁的凳子上睡著了，結果卻被莫名的一陣尖叫聲吵醒。她立刻破口大罵，睜眼只見不遠處有個男子正扯著自己的頭髮，臉色發青，背上還有一雙小翅膀，在街燈的照耀下沒有一點人樣。

旼想，那一定又是什麼醉漢吧。這一帶偶爾會出現醉漢，午夜時分在街上遊蕩，有時醉倒在大馬路旁不省人事。只是眼前的男子竟然還帶著一雙翅膀，倒是新鮮。這世上的人們還真擅長使出各種各樣的新花招。

那男子失魂落魄地亂喊，隨即跌跌撞撞地奔離去。旼朝著男子的背影隨意謾罵了一番，然後整理一下壓在身下的紙皮，碰一碰在腳邊的塑料袋（裡頭裝的是她的全副身家了），覺得稍稍心安。她躺了下來，揉了揉眼睛，盯著既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的夜空，感覺頭皮發麻，於是抓了抓自己的白髮，清了清喉嚨，往凳子旁的草地大力吐了一口痰。她聽見「吱吱」幾聲，知道自己驚嚇了夜裡出來覓食的老鼠，於是又大罵起來，把老鼠痛罵一頓，便大罵流浪貓；繼而臭罵那些清晨時分總會大聲啼叫把她驚醒的八哥，然後開始罵市鎮會、罵警察、罵政府、再咒罵老鼠一番。

她罵得興高采烈之際，四周忽而刮起了大風，隨即下起了大雨。旼跳了起來，抓起塑料袋，指著老天大罵，急急走到附近的組屋樓下避雨去，卻忽然重重地滑倒在地。

她每一處骨頭似乎都要散開了，想把自己撐起來卻又雙手無力。她感覺不到兩腿，彷彿雙腿不屬於她，彷彿雙腿只是軀體上的裝飾品。大雨中，旼仰躺在水窪里，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她的臉上，雨水淋濕了雙眼，周圍的事物變得模糊。

街燈逕自照耀，在雨中呈現模糊的光色，旼冷得渾身發抖，使勁力氣才側過身子，身上每一處關節都在劇烈作痛。旼不禁松了手，於是塑料袋也掉進身旁的水溝，隨著雨水飄走了。她想起袋子里的東西—— 兩套衣物、手機、錢包、乘搭交通工具的車資卡……

旼的雙手無力，於是又仰躺下來，任雨點拍打在她身上。她想像自己在洗澡，有只隱形的手打開了水龍頭，於是天上灑下大量的水，為她洗滌一番…… 然而她又有什麼需要洗滌的？她只需要洗澡。在此城，要找個能夠免費洗澡的地方實在好難，她甚至想過直接走進哪一條大河裡洗澡算了，但此城的每一條河道旁都竪起了欄桿，叫人無法輕易接觸河水。

旼想要喝水了，於是張開嘴，任雨點落進嘴裡。不遠處有人走過，看見躺在路上的旼，遲疑了一下，然後匆匆離開。旼想，大概是以為我死掉了吧，為了不要惹事，就這樣把我留在這裡了。她又想破口大罵，但一陣風呼呼吹氣，讓她冷得直打哆嗦，也打消了罵人的念頭。

然後旼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自遠而近。

旼努力睜開眼，她很意外，竟然還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在朦朧的雨景，她依稀看見一個身影。

那一片模糊的人影正撐著傘，緩緩走來，最後站定在旼的身旁。傘擋住了雨，於是旼也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白色上衣，灰色長裙。旼愣了愣，見那女子沒有想要把她扶起來的意思，怒火中燒，大聲咒罵。

那女子依然直挺挺地站著，直到旼連連咳嗽，罵不下去為止。

旼上氣不接下氣，無力地向那女子伸出了手。

那女子沒有伸出手，卻開口了，再次喚出她的名字，聲音清脆動聽。

旼像是遭到電流襲擊那般，腦子里某處遙遠的一扇門“轟”地一聲被撬開似的。久遠的回憶頓時湧進心頭，旼愕然，脫口而出：“羅…… 羅老師！”

雨聲轟隆。那女子蹲下，旼瞪大眼睛。沒錯，那女子真是羅老師，是旼很久很久以前的中學老師。

羅老師的容貌如昨，長髮在風中微微飄起，不可思議，卻又不是幻象，旼聞到了羅老師熟悉的體香。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漸漸充塞旼的胸腔。胸口像是有個氣球正在漸漸變大，壓著她的心肺，使她頓感難受。旼的淚水湧出，溫熱的液體淌下她冰冷的雙頰。

她哭得痛心，心裡囤積多年的委屈、憎恨、無助、徬徨，以淚水的姿態大力傾瀉。羅老師也終於伸出手，輕輕握著旼的手，輕聲說：“沒事的。”

旼死命握著羅老師的手，那瞬間變成了當年那個穿著白衣白裙、留著一頭清湯掛面髮型的女學生了；羅老師眼中的那個天真且對一切都感好奇的孩子。

旼淚流不止，把自己離校後的遭遇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她訴說自己如何在電子廠工作、如何被人欺騙、如何嫁了人、孩子如何難產、自己如何因為不精通英語而終於被公司辭掉…… 丈夫如何終於離開她，她為了生計如何換了一個又一個工作，直到年紀大了，再也沒人肯聘請她，而她如何也終於失去了房子，這些年來如何流落街頭……

旼長長悵悵地說了許久。雨水依然嘩啦啦地落下，時間卻彷彿停了下來，羅老師就像當年那樣，靜靜聆聽她訴說心中的委屈。

羅老師輕輕撫摸旼的頭髮。旼終於都說完了，望著羅老師。

旼忽然意識到自己躺在污穢的水窪里，大雨沒有洗淨她身上的污穢，反而讓她散髮難聞的惡臭。旼盯著老師身上那乾乾淨淨毫無瑕疵的衣裳，忽然覺得，羅老師兀自留在了那個時代，自然得以保持一身清白。而旼在人生路上努力行走，沾了一身塵世，搞得自己如此污穢不堪，頓時自慚形穢，雙頰辣辣地發燙。她用顫抖的聲音問：“羅老師，我是不是很失敗？”

羅老師看著旼，目光溫柔，輕聲說：“幸苦了。”

旼張大嘴，眼前直冒金星，淚水止住不流。

羅老師以莫名的方式再次出現在旼的生命里，讓旼感到生命委實不可思議。自己努力活著，歷經千辛萬苦，遭受社會眾人的唾棄，此刻竟然還有機緣向當年的老師訴說自己這些年來的苦難，這大概是從古至今無人能享的幸福吧。

雨聲漸大，遮掩了旼的回憶。旼眨眨眼，看見羅老師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不願羅老師離開，心裡忽然慌了起來。她想伸手握住羅老師的手，但此刻全身乏力。

風在她耳邊呼嘯，旼覺得只要隨著風，彷彿就可以隨著羅老師離開。她竭盡力氣哀求：“老師…… 帶我走……”

她看不清羅老師的臉，卻見羅老師把傘放在地上，為旼擋了雨，然後羅老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旼聽著大雨打在傘上，望著羅老師漸行漸遠的背影…… 一陣大風驟起，把傘刮飛得無影無蹤。

天際划過一道閃電，雷聲轟隆，旼的腦袋里彷彿出現一道耀眼的光，讓旼剎那間看見了前所未見的新風景。

旼的身上依然在痛，回憶仍然不堪，但旼忽然明白了—— 羅老師來，不是為了帶她走，而是為了讓她能夠留下來，大踏步走下去。

生命畢竟不同於給人打分的學校啊。生命根本沒有紅筆藍筆之分啊。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感，每一處細胞都在散髮著歡愉的喜悅。在冰冷的夜雨中，旼繼續大笑，笑得合不攏嘴，笑得歡暢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