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島(地球日系列)
- 梁海彬 | hB

- Apr 26, 2023
- 9 min read
(一)
卡吉爾帶著妹妹札納回家,看見母親在門口等著。
母親大聲斥責,問他們跑到那裏去了。母親說今天會發生大事,小孩子不應該到處亂跑。卡吉爾說,不關札納的事,是他自己要帶妹妹出門的。卡吉爾不想讓母親知道,其實是札納嚷著要去山腳看熱鬧。札納雙眼發亮,抱著媽媽的脖子,說媽媽媽媽,我們到了山腳去呢,那裏有好多人,他們在那裏對幾個白人大喊大叫,那個白人大官在吹鬍子流大汗呢。母親臉色發白,怒斥卡吉爾,你好大膽,竟然帶妹妹到那裡去,要是出事了,怎麼辦。卡吉爾說,媽媽,請妳原諒,不過我們是跟著鄰居孩子們一起去的,我們說好,要一起捍衛我們的禁山。
母親說,你們小孩子懂什麼,那是大人們的事,你不要變成老想當牛的青蛙。札納說,爸爸也在禁山的山腳,跟白人大官吵架,不過爸爸沒有看到我們呢。卡吉爾用一口氣急急地對母親說,我們聽到爸爸在跟白人大官理論,爸爸說,白人大官叫他們在山腳砍樹,他們照做了,趕走了很多的鳥兒,殺死了很多的蛇,他們之中有人被蚊蟲叮咬,結果生病了,還有幾個人被野豬攻擊,受傷了。卡吉爾聽到父親對那些白人說,他們族人世世代代不曾踏進禁山,如今白人大官要他們做禁山的侵略者,結果大家都遭受天譴,他們不想繼續做侵略者了。
札納說,那些白人一直對父親和其他叔叔們搖頭。卡吉爾說,爸爸和叔叔們一起砍啊砍,挖啊挖,今早竟然挖到了一座墳墓。那是神聖的墳墓,是古代聖王的墳墓,所以他們不要繼續再為白人伐木了,他們不願踏上禁山了。
母親嘆氣。一陣涼風吹來,附近的棕櫚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極了潮汐的聲音。她是海人,幼時在海上居住,嫁給了丈夫以後,就搬來陸地,住在甘榜,每每午夜夢迴醒來時,恍惚間還會以為自己正睡在船上,隨著浪潮起伏。母親對兩個孩子說,要不是為了掙錢,你們爸爸也不會答應去砍除禁山的樹木和雜草。
卡吉爾說,自從去年那些白人來到我們岸上,給我們找來了一個冒牌蘇丹,又招來一批批的華人苦力,我們的生活都變得太厲害了。母親看著卡吉爾發亮的雙眼,很是驚訝,忽然覺得卡吉爾長大了。
札納說,媽媽媽媽,那些白人的眼睛是綠色的,很像老虎。札納幾年前獨自在屋外玩耍的時候,曾和老虎打過照面,老虎靜靜地盯著札納,然後像影子般消失在甘榜之旁的密林。札納總是跟人家說她見過老虎,但甘榜裡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母親對札納說,妳不要靠近白人。
然後父親回來了。
卡吉爾和札納都叫了爸爸。父親黝黑的臉發紅,他對母親說,我們跟白人大官說我們都不幹了。母親沒說什麼。卡吉爾和札納也沒說什麼。
卡吉爾帶札納出門,一起跑到海邊去,在那裡他們看得見禁山。禁山不高,但在入暮的天色中,禁山散發著莊嚴迷人的氛圍。札納問,哥哥哥哥,禁山好美啊,你說禁山上面是什麼啊。
卡吉爾沈默很久,在海灘上撿石頭,一一拋進大海。他對札納說,說不定你從前看到的老虎,就住在禁山之頂呢。札納笑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來那頭老虎是古代國王的化身,下山來看我。
十五天後,卡吉爾和札納正在家中和父母一起吃午飯,忽然遠處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他們都沒有聽過那麼驚人的聲音,屋外的雞鴨嚇得亂飛,卡吉爾撲過去抱著札納,父親和母親站了起來,然後第二次爆炸聲傳來,父親和母親的膝蓋一軟,齊齊跌坐下來。
他們一家人一起擁在屋內。爆炸聲頻頻傳來,一共十二聲,卡吉爾口乾舌燥,札納在哭。爆炸聲終於結束後,卡吉爾顫抖著走出屋外,他沒聽見母親用嘶啞的聲音叫他回來。
卡吉爾站在屋外,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周圍的棕櫚樹沒有一點動靜,雞鴨全都不知去向了。天是灰色的,一朵雲也沒有。他回頭看,屋裏的母親正在安慰哭泣的札納,父親低著頭,對著腳趾發呆。
卡吉爾的心涼了一半,他在門外大聲問父親,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父親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然後父親哭了。
卡吉爾從沒見過父親流淚。
於是卡吉爾奔出屋外,一路跑到海邊。海風呼呼,吹拂他的頭髮,他張大眼睛,看著遠處的禁山。
他盯著禁山,眼睛不眨,感覺雙眼刺痛難熬,卻沒有一點淚。彷彿老鷹之眼取代了他的眼,他竟然清清楚楚清清晰晰地看見禁山山頂的一切。
山頂光禿禿的,那裡立著一座大砲,砲口兀自冒著黑煙。一個白人官員來回踱步,他的身邊站著一群光著上身的華人苦力,那些苦力顯然是幫白人官員砍樹開路的,他們的臉上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大炮後面的一組白人軍隊向白人官員敬禮,齊步離開了大砲。
白人官員來回踱步。大炮附近插著國旗,國旗軟軟地掛在旗桿上。他抬起手,那些苦力們逕自離去。然後英國官員轉頭,和卡吉爾四目相交。
卡吉爾嚇了一跳,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坐在海灘上。他用力按著雙眼,在一片漆黑中看見無數繁星落下成雨。他張開雙眼,星雨繼續落在沙灘上。
他的雙眼紅腫,無法完全睜開,但他終於漸漸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看見了沙灘、看見了海水、看見了不遠處的禁山,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那是禁山麼?卡吉爾認不出禁山。他眨了眨眼,定了定神。是的,那已不是禁山了。
在灰暗的天色下,那是了無生氣的一座山丘。
禁山死了。
卡吉爾明白了。在白人的十二次砲聲中,所有的動物都被炸跑了,所有的鳥都被趕走了,所有的樹木都被震得失去了顏色,所有歷代國王的靈魂都被轟走了。禁山死了。
卡吉爾掙扎著站起來,他瘦削的身軀在海灘上搖搖欲墜。他的腳趾抓著沙子,他沒辦法鬆開腳趾,沒辦法鬆開拳頭。卡吉爾聽見周圍傳來一陣低沈的聲音,像極了野獸的悶吼。他聽著聽著,發現吼聲來自體內。
要在很久很久以後,卡吉爾才明白,那來自體內的吼聲,也來自大海。灰色的大海發出沈悶的聲音,翻翻滾滾,連連不覺,永無止盡。
(二)
要在很久很久以後,小島才終於全面遷徙到了虛擬世界。
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大工程,一整座小島完完整整地紀錄在虛擬世界裡。今年露妮正好21歲,於是她便安排在生日那天給奶奶驚喜—— 奶奶和她的生日是在同一天呢。
露妮的奶奶坐在輪椅上。奶奶的頭髮白得像棉花那樣,襯托出她古銅色的肌膚。露妮為奶奶整理頭髮,然後為奶奶戴上虛擬眼鏡。
虛擬眼鏡很重,露妮花了好一陣子才給奶奶調整好。奶奶也很有耐心,靜靜地等著,然後才對露妮說,好重呀,她的脖子要斷了。
露妮大笑—— 奶奶總是讓露妮發笑。露妮再幫奶奶做調整,問奶奶是否感覺好一點。奶奶說,很好啊,不過,她可以開眼睛了嗎?
露妮又大笑,對奶奶說,她不用閉上眼睛。然後露妮也戴上虛擬眼鏡,開啟運作程序。
露妮和奶奶的虛擬替身出現在一片陽光明媚的沙灘上。奶奶盯著露妮,一臉驚訝,然後看看自己,連連驚嘆,問露妮她的輪椅去了哪裡?
露妮笑說,在這裡奶奶不需要用輪椅,她會教奶奶怎麼利用遙控器“行走”。
奶奶竟然很快就學會了如何行走、如何停下、如何奔跑、如何跳。露妮對奶奶超強的吸收能力感到很欣慰,奶奶也相當興奮,祖孫一起在沙灘上玩了許久,奶奶才說,這裡的沙灘好白。
露妮於是說,這是她們的家,她們回家了,這裡是她們從前的家,是小島被淹沒之前的樣子,是奶奶記憶裡家的樣子。
奶奶眨了眨眼,說露妮好幽默喔。奶奶說,小島的沙灘哪有那麼白。
露妮帶著奶奶一路走著,遇見了不少人—— 不少虛擬替身。大家臉上都掛著笑容。然後露妮和奶奶一起乘搭計程車到市中心,再到小島的另一端。一路上奶奶問了很多問題,例如她的身子是否正好好地坐在客廳裡呢?露妮開心地說,是啊,尖端科技就和魔術一樣哩。奶奶卻哼了幾聲,說不過就是靈魂出竅嘛,有什麼大不了。逗得計程車司機大嬸笑得直不起腰來。
露妮和奶奶下車,她問奶奶是否記得這地方,這可是奶奶小時候住的地方啊。奶奶說,是啊,她認得這是她住過的地方,她好想念自己的媽媽。
祖孫倆並肩走著,街上人來人往的,盡顯熱鬧。小島淹沒以後,露妮在他國出生,在他國唸書工作,但左鄰右舍始終把露妮和家人視作難民。露妮只在書上和圖片上見過自己的家園,這次能夠全然浸濡其中,她特別激動。露妮不斷地發問,奶奶也耐心回答露妮,但奶奶的回答越來越簡短。
在虛擬世界裡行走,人不覺得累,但兩人還是自然而然地找了一處地方一起坐下。陽光和煦,棕櫚樹的樹葉在風中搖曳,樹葉的影子在露妮和奶奶的身上緩緩擺動。
露妮要奶奶注意周圍的一切細節,她要讓奶奶看到商家花了多少精力盡力還原小島的原貌。奶奶緩緩說,喔很像,很像。露妮很開心,對奶奶說,她們以後可以隨時回來,她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奶奶點點頭,又搖搖頭,對露妮說,她感覺鼻子好像有問題,她聞不到任何東西。
露妮笑了,說虛擬科技還未發展得全面,目前還無法提供嗅覺,所以奶奶聞不到任何東西。奶奶說好想念家鄉的美食,好想在這裡吃一頓家鄉的美食。
露妮沒有說話。奶奶繼續問,怎麼到現在還沒給蚊子叮呢?露妮笑說,大概沒人喜歡被蚊子叮,所以蚊子沒有被編進虛擬世界的程序裡。奶奶聽不明白,她說這裡沒有鳥,沒有蝴蝶沒有蝸牛,路上沒有鳥糞,也沒有野貓野狗。露妮嗯了一聲,她說如果要看動物,她們可以一起到動物園去。奶奶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她感覺不到陽光。
露妮感到一絲的煩躁。她說大家費了大筆金錢才還原了家鄉的原貌,凡事總要一步一步來。奶奶卻繼續說,她記憶中的家鄉是陣雨連連,頻頻淹水的水鄉。她懷念和小朋友們放學時擠在同一艘小舟回家的日子,她懷念自己如何從自己組屋的窗口俯瞰成群的水獺在淹沒的街道游泳戲水。她懷念每次大水退去時飄進家裡的那陣陣臭味,也懷念某日在某組屋區出現的三隻鱷魚如何讓大家恐慌無比。她說她的貓淹死在水裡,浮腫的屍身被魚吃了。說著說著,奶奶忽然笑了。
奶奶笑著笑著,說她的媽媽後來淹死在洪水里,找不到屍身。奶奶問,她的媽媽會不會出現在這個虛擬世界裡?那些死去的人們,那些花啊樹啊松鼠啊鱷魚啊,它們的靈魂懂得上線嗎?大家終於有家了,他們知道嗎,他們是否依然在大海中,在淹沒的島國上空兀自徘徊,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
露妮覺得很累,她問奶奶要不要回家。奶奶不笑了。她說要,要的,她要回家。
露妮於是要幫奶奶離線,奶奶卻忽然狠狠地說,不,她要回家,她要回去她從前的家,她要在家鄉度過餘生。露妮聽不懂奶奶的話。
奶奶說這裡是家,這裡沒有味道沒有溫度,沒有貓沒有鳥,和她記憶裡的家鄉不一樣,不過她非得留下不可,人家畢竟花了好多金錢才打造出這個家啊,對嗎。露妮急了,說這不是家,這都是假的,露妮說得太大聲了,引來其他路人的目光。露妮怒斥奶奶,叫她不要任性。露妮叫旁人來勸奶奶,有好些人好奇地走了過來。
奶奶對眾人齜牙咧嘴,忽然邁開步子奔走。露妮嚇得跳了起來,邊追奶奶邊大叫。路上的行人看見露妮追著奶奶,也一起跟著追。於是一群奔跑的隊伍齊齊對著奶奶吆喝,聲勢壯大。
但奶奶飛快地奔著,在街上左穿右篡。露妮很訝異,她不明白奶奶怎麼可以那麼純熟地操控虛擬人。奶奶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然後奶奶就騰空飛了起來。
露妮和眾人都停了下來,盯著奶奶飛起的身軀。奶奶飛過燈柱、飛過樹頂,在雲朵間穿梭,她張開雙臂,瘦削的身軀以及白得像棉花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像極了頂著白冠的褐色飛鳥。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虛擬世界怎麼竟然設計出讓人飛起來的程序,更不知道奶奶是如何破解程序,掌握飛行能力。
奶奶化身成鳥,在空中轉了轉,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邊。
露妮毅然離線,扯下了自己的虛擬眼鏡,關掉電源,動手想要揭下奶奶的虛擬眼鏡,卻看見奶奶歪着头一动不动。
她不用試探,就知道奶奶已死。
奶奶戴著重重的虛擬眼鏡。露妮看不見她的神情,只看見奶奶的微笑。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26042023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