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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沙河


五十二歲的查罕從天亮就在田裡工作。他剛剛吃了午餐,現在正是他的休息時間,他一如往常在客廳里小睡,妻子一如往常在廚房洗碗碟,小兒子拉文達在隔壁房裡溫書—— 震耳欲聾的槍聲忽地響起, 拉文達直跳了起來,廚房裡碗碟破碎的聲音都被槍聲掩蓋了。


兩母子衝進客廳,只見兩個蒙面男人大剌剌走出大門,鑽進汽車,絕塵而去。拉文達的母親嚇哭了,不斷喊著丈夫查罕的名字。拉文達看見父親滿身是血,父親看著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拉文達在恐慌中向鄰居借車,把父親載到醫院去。父親一到醫院門口就斷氣,大兒子阿卡什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


幾個晚上後,阿卡什坐在父親死去的客廳里,對懷著悲痛的母親和弟弟拉文達說:「爸爸生前都在努力,爭取讓有關當局制止黑幫的運作。」


拉文達和母親都知道阿卡什說的「黑幫」,是指當地極有勢力的採砂組織,這幫人多年來在村子里進行非法的採砂活動。


村子附近的大河為當地村民提供了肥沃的平原土地,讓當地人在這塊土地上進行農作,世世代代皆是如此。隨著全世界的經濟發展,村子附近的城市也發展迅速。城市裡蓋起的無數大廈、辦公樓、購物中心、賽車場、娛樂中心…… 都需要大量的沙子。沙子是製造水泥和磚頭的主要原料,大沙漠無窮無盡的沙子卻並不適合;於是世界各地的河床與沙灘都成了採砂活動的主要目標。


有人看准商機,成立了非法組織,在這一片由大河堆積而成的平原上進行採砂行動,把挖出來的沙子售賣給本地和國外的發展商,以此致富。阿卡什親眼目睹這採砂組織如何大大破壞附近的鳥類生態區;採砂行動產生的大量塵埃也覆蓋了村民們的農作物,抑制了農作的生長,影響了村民們的生計。河水的水位下降,井水也變得稀少。最近,村裡有幾個孩子在玩耍時,腳下的泥地忽然松落,孩子們跌入河裡,無一生還。


作為村子的理事會之一,阿卡什和拉文達的父親主張通過法律手段,抑制採砂行動。然而多年來,無論村民們如何簽署請願書,當地警察、有關當局、以及法庭都遲遲不願處理村民們的請願…… 村民們這才終於明白這幫採砂組織所擁有的實際財力和勢力。


最近幾年,採砂組織肆無忌憚地攻擊試圖破壞他們行動的人—— 記者、舉報者、不願受賄的警察…… 被攻擊的人們都非死即傷。


拉文達眉頭緊鎖,對哥哥說:「我知道拉波的人找過爸爸。」


阿卡什點頭。拉波是採砂組織的頭目,帶著三個兒子進行採砂勾當。村民們受不了拉波的為非作歹,向當地法院舉報此事,警方逮捕了拉波—— 當然,拉波立刻被自己的兒子們保釋在外。但是村民們知道,逮捕歸逮捕,想要把採砂組織告到法院進行審判,也許是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


阿卡什咬牙切齒:「拉波上個星期見過爸爸,還威脅他。爸爸報了警,沒想到就被他們……」


母子三人陷入了沈默,默默流淚。夏天的蟬鳴聲響徹夜空。拉文達堅定地說:「我們要繼續奮鬥!爸爸不惜一切,對付破壞我們家園的組織,以至付出了生命。我們不能讓他死得毫無意義,我們必須奮鬥下去!」


阿卡什用力點了點頭。母親看著兩個兒子,心裡千般滋味。


一個月後的一個早上,村民們在火車道上,發現了拉文達血肉模糊的屍體。沒有人知道拉文達為什麼會被火車碾死,拉文達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火車道上。拉文達的母親傷心欲絕,第二天因為心臟衰竭死去。


阿卡什知道弟弟拉文達是被誰害死的。他走到了小山丘上,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河。河岸上有許多重型車輛,裝上了空吸泵,「轟隆隆」地把河床的沙子吸上來。一輛輛裝載沙子的卡車絕塵而去。河水已經不再是記憶里的那條大河了。天空掛著如鉛般的雲層,沒有飛鳥。努力崛沙的工人們來來回回,好多個壯漢分布四周,監視著工人們,也在留意有沒有什麼不速之客。阿卡什看見了拉波的三個兒子們,他們在烈陽下,對著河水指指點點。


阿卡什轉身離開。


他花了幾年雲遊四周,去了不少大城市,看到一座又一座繁華亮麗的高樓大廈。那都是從國內各地的河床上撈出來的沙子捏出來的啊!把沙子弄成磚塊,砌出一棟又一棟象徵著發展和進步的大樓。


阿卡什看到商場、賽車場、娛樂場所里,到處都是前來拍照、消費的人們。他也看到人人手上名貴的手機—— 那些最新款手機上的玻璃,也都是由沙子製造出來的。


阿卡什越走越遠。他每天都在行走,以堅定不移的步伐累積成幾個月的行程,再累積成幾年的旅程。他朝著遠方游走,終於走到了國內那條最大最壯麗的河。


阿卡什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旅程的目的地,卻在這裡停下了腳步。他每天就在河邊坐著,看著流動的河水、流動的人群。那裡匯集許多許多不同的人:各個模樣的乞丐,以各式各樣花招騙錢的騙子,以各種各樣修行法冥思化緣的苦行僧…… 當然也有許多許多的人們,以各種方式在河邊生活,或是賣茶水、或是舞蛇、或是算命……


那裡的所有人都是為了這條河而來。人們在河的上游洗衣、飲用河水;在中游浸泡、洗滌身子。許多病患者為了痊癒,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只為了讓受苦的軀體沾一沾河水。


而阿卡什在河的下游,看著人們把死去的親人帶到河邊。他看著人們焚化屍體,任骨灰隨著河水漂流至遠方,最後消失無蹤。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親人們,想起了那些兇手,想起了那些幫凶,那些被賄賂的警員和官府,還有許多住在各大城市裡,那些無知又富有的人們……


他天天在河邊游走,坐在岸邊觀望著。有時候千頭萬緒,身體幾乎要被自己的情緒拉扯撕裂似的。有時他又什麼都沒想,心中空蕩蕩,全身乏力。


清晨,火紅的朝陽升起,河面閃爍著如千百顆金黃色的稻米般。雖然過了許多天,阿卡什仍然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對大自然攝人心魄的魅力為之傾倒。


只是今天,坐在岸邊的一位苦行僧忽然向阿卡什開口:「僅僅坐在岸上,是永遠無法知道河水的滋味的。下去吧!」


阿卡什轉頭看著苦行僧滿是皺紋的臉龐,站了起來,脫下身上的上衣,準備下水。


「你既然要下水,還需要這件衣服乾嘛?心靈的洗滌比骯臟的身體更重要!把這件衣服送給我吧!」


阿卡什點了點頭,把上衣遞給了他,就往河裡走去。


清晨的河水冷得刺骨,阿卡什的腦袋陡然清醒許多。他忍受通身冰冷的難受,和其他在河裡沐浴的人們一起淨身。每當冷風吹過,阿卡什就覺得寒風穿過自己的身體,自己彷彿變透明瞭。


當他終於上岸時,那苦行僧已經帶著他的衣服消失了。阿卡什要在三天後,才又碰到那位僧人。還未向僧人開口要回衣服,那位僧人就對阿卡什說:「你對著大河那麼久了,也該說說一些感想吧,否則太對不起這條美麗而神聖的河了!」


阿卡什想了想,於是開口:「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你是貧窮還是富貴,不管你是好人還是惡人,不管你害人或是被害。星星會滅掉,最後這個宇宙也會滅掉。死亡如此平等!」


「可不是嗎。」那苦行僧說。「可這只是小領悟啊。」


「那麼,什麼是大領悟呢?」


「就是不管你有大領悟,還是小領悟…… 領悟既然生了出來,就都會滅掉—— 死亡如此平等!」


阿卡什搖著頭,不以為然。


「你的心中如果抱著仇恨,那是什麼樣的活法啊!」


阿卡什心中一怔,問:「你怎麼知道我心中懷有仇恨?」


苦行僧哈哈大笑:「學學大自然吧!我們拼命挖掘土地,截取河水,可是大地和河水都沒有怨恨!」


阿卡什不解:「挖掘大山,石土會崩落,把我們壓死;挖空了河床,河水會乾枯,讓我們渴死。這不是大自然的報復嗎?」


「這是大自然的修復,不是報復!大自然沒有喜惡,只有我們有好惡。」


阿卡什盯著眼前流動的河水,心中有感,忽然就對苦行僧侃侃而談。他把自己遭遇的事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也把這幾年來雲遊四方的經歷都一一說出。多年來悶在心裡的不平和悲憤,此刻都在一位陌生人面前攤開來了。


那苦行僧靜靜地聽著。阿卡什說完後,痛苦地追問:「我該怎麼樣,才能消除心中的悲傷?」


苦行僧好一陣子沒說話,才回答:「我怎麼可能幫你?這可是你的功課啊……」


阿卡什感覺淚水在眼眶中打滾。這些年來,他都哭不出來,卻在這個時候重新感受濕潤的眼眶。


苦行僧朗聲說:「你赤條條而來,現在乾乾淨淨地活著。你的父母兄弟也都是赤條條而來,後來也乾乾淨淨地走了。那些凶徒,你說他們還活著,乾著那些勾當?他們陷在慾望和貪婪之中無法自拔,甚至以苦為樂而不自知。這樣生活在如惡鬼煉獄般的活法,反而更叫人可憐!」


阿卡什哽咽:「那麼,我的血海深仇……」


那苦行僧自顧自地說:「我只知道,這條河流啊,既不拒絕我們對它施予的暴行,也不接受我們對它施予的善意…… 它徑自流著,絕不留滯!從來沒有停止流動!」說完,苦行僧站起身來,對著大河,拉開嗓子唱起了歌來。


阿卡什全身一震。那首歌如此純粹,如此纏綿,又如此清澈。苦行僧閉著眼,陽光把他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而他張大嘴,喉結上下擺動,溫柔地對著流動不息的大河傾訴他對生命的愛,用嘹亮的嗓音將自己的情感推送到大河的彼岸。每一個音符都重重地敲進阿卡什的心裡,心中沈重的石頭似乎漸漸落了下來。


阿卡什百感交集,彷彿籠罩許久的烏雲終於離去,還原晴朗天空。他又哭了出來,跪下來對著那位苦行僧膜拜。


阿卡什望著大河旁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們,還有那些在河面上空飛過的鳥兒。大河既沒有留戀任何鳥兒的影子,亦沒有對上岸離去的人們纏綿。人們在大河洗滌身子,焚化死者,人類肉身的污垢,以及焚燒後化成的烏黑灰燼,或在河上漂流,或沈進水里,或被衝上岸邊…… 而河水依舊是河水。


苦行僧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阿卡什若有所悟,第二天終於離開了大河,踏上了歸程,長途跋涉,幾年後又回到了自己的村落。


那麼多年下來,阿卡什已經留著長長的頭髮和鬍子。他並沒有去和故鄉的朋友們相認,而是徑自走到了村裡的那條河去。


大片土地已經消失了,故鄉的河水已然奄奄一息。河邊依舊有著重型機械,工人們依舊在挖掘河床的沙子。阿卡什走向工作的人們,有幾個大漢注意到他,於是上前截住。


「什麼人?想幹什麼?」其中一個大漢粗聲問。


阿卡什說:「我是阿卡什,我想見見拉波先生。」為了表示自己無惡意,阿卡什攤開雙手,拍了拍自己寬松的服飾。


另一個高個子大漢怒斥:「我們不認識你。」


阿卡什說:「我是拉波先生的老朋友,這裡由他掌管——」


先前粗聲粗氣的大漢說:「這裡由拉祖掌管。」


阿卡什說:「拉祖?拉波先生的大兒子?那麼拉波先生他……」


一個戴眼鏡的大漢說:「去年過世了——」被高個子大漢插嘴:「你問這個幹嘛?你不是拉波先生的老朋友嗎?」


阿卡什心裡卻是一陣茫然。殺父仇人拉波竟然死了!


死亡如此平等!


阿卡什看見拉祖從遠處走來,在夕陽下,拉祖肥胖的身軀讓他走得有點辛苦。阿卡什心裡不由自主燃起了怒火,迅速蔓延,整個胸腔都熱了起來。


阿卡什終於走來了,在河畔停下了腳步。不遠處,轟隆隆的機器聲震耳欲聾。拉祖喘著氣,歪著頭,打量著一身邋遢的阿卡什,像是在研究自己鞋底下的一隻蛆蟲那樣。


阿卡什感覺連頭頂都熱烘烘地,卻強忍住氣,說:「我是阿卡什——」


拉祖往阿卡什的臉上吐口水,大聲疾呼:「還以為你死了!怎麼,你現在是來擋我財路的,是嗎?」


阿卡什抹掉臉上的唾沫,大聲指責:「你挖掉了我們的土地,挖空了我們的家園,殺了我的家人!」


拉祖挺直了背,從褲袋拔出了槍:「我現在也可以殺了你,直接把你丟進河裡。沒有人會知道!」


阿卡什望著拉祖凶狠的眼神,還有拉祖眉宇間的汗水,想起了自己冤死的家人們,心裡悲痛不已。


拉祖得意洋洋:「滾!我數到三,你最好消失。一……!」


但阿卡什還來不及說什麼,忽然聽到巨大的聲音,腳下的土地忽然動了起來。


他還未明白髮生什麼事,只見拉祖猙獰的神色忽然變得惶恐,握著槍的手不由自主往後一揚,彷彿有人抓著拉祖的雙腳狠狠一拉。


槍聲響起,但是卻被水聲掩蓋。


拉祖腳下的一大片泥土忽然松落了!


這些工人長年累月挖掘河床,此時土地崩塌,河水傾瀉,把松垮的大塊土地衝走。不遠處,大塊大塊的泥地「哇啦啦」地崩落,被河水衝走。佇立在岸邊的幾輛重型機械,也都無助地掉進了河裡。


河水正在進行修復。


時間卻彷彿慢了下來…… 阿卡什望著拉祖伸出的手臂,近在咫尺。


他當然可以什麼都不做,任由拉祖被急流衝走—— 如此不僅報了仇,更就此結束了採砂組織的運作。阿卡什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一動不動地站著就行了。


他記憶里童年那條美麗的河水浮現在腦海中。阿卡什看著拉祖的臉,心裡只有鄙視。


而拉祖跌進急流里,手中仍然緊緊握著槍。阿卡什覺得奇怪。已經在死亡面前了,怎麼仍然握著槍,怎麼還是一心想要除掉他人?阿卡什忽然感覺全身的怒火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開搶有什麼用?在任何時候開搶有什麼用?


拉祖當然可以用槍把阿卡什除掉,把任何試圖阻止他的人們一一除掉。但那又如何?那顆被慾望焚燒的心,是無法用槍除掉的啊!


那麼,阿卡什如果繼續站著不動,就此除掉了拉祖,那又如何?


又不能除掉自己被復仇慾望焚燒的心!


阿卡什的腦袋「轟」地一聲,天旋地轉,比河水急流的巨大聲響更加震耳欲聾。


而這一切不過就在那電光火石之中發生。阿卡什立刻迅速伸出手,抓住了拉祖的手臂。他頓時被一股大力拉扯,整個人跌趴在地上,被拖出了一段距離,臉頰和手臂都被沙子划破了。


阿卡什卻始終沒有放手。他很清楚,眼前的人不過是一個被慾望焚燒的人,受困於無盡的輪回里。就算讓拉祖被河水溺斃,也會有其他的採砂組織前來。因為各大城市貪婪成性的人們,仍然會執迷於擁有最新的手機、追求聳入雲端的商場、渴望最大的房子……


阿卡什終於明白了!


他死命抓著拉祖,直到那幾名大漢追來,撲在阿卡什身上,用力把阿卡什和拉祖從河邊拖了出來。


大家死裡逃生,拉祖吞下了太多河水,昏迷不醒。其中一個大漢為他做人工呼吸…… 阿卡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河水的轟隆聲震耳欲聾,他的雙腳無力,卻仍然一步一步堅持著,拖著血淋淋的身子離開。阿卡什終於明白自己應該用剩餘的生命,做些什麼了。他望著天空,閉起了眼睛。


那被夕陽染紅了的雲彩,如此絢麗奪目!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1106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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