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河馬
- 梁海彬 | hB

- Jul 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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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回到家,一打開房門,就尖叫起來。
她的爸爸從另一間房間喊:“嬋!是妳嗎?妳回來了?”
嬋就是範的媽媽。範的媽媽幾年前去世了,而範的爸爸這幾年的老人痴呆卻更嚴重了,最近忘了好多事情,只記得自己的老婆。
範驚魂未定。她站在房門,盯著站在自己床邊的一隻河馬。
河馬開口,低聲對她說:“別叫,鎮定點。”
範不禁大聲尖叫。毫無預警地遇上一隻忽然出現在自己房裡,又會開口說話的河馬,任誰撞見了都會尖叫吧。
範的爸爸又喊:“嬋!是妳嗎?妳回來了?”
河馬又開口:“拜託了,妳別再尖叫了,實在太沒禮貌了。”
範喘氣:“對不起,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說完,就感到一陣暈眩。她竟然和一隻河馬對話。
河馬不開心:“怎麼了,是歧視河馬嗎?”
範大力搖頭。
河馬還是很不愉快:“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躲到這裡來的。”
範說:“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突然了,我⋯⋯ 這樣的事畢竟不是常常發生。”說完,為了讓河馬不生氣,她對河馬微微鞠躬。
在這樣荒誕的世界裡活了那麼多年,範以為自己遇過的奇事算是不少了,但是與河馬交談,對河馬鞠躬,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哩。
河馬好像也不那麼生氣了:“好不容易才躲進來啊,妳的房門太窄了。”
範想,她的房門畢竟從來不是為了能夠讓河馬進來而設計的啊。但是她點頭:“我沒碰過會說話的河馬,難免會怕。”
河馬的臉色又沉了下來(範從來不知道河馬可以有所謂的臉色):“我怎麼說都是妳的客人,妳怎麼一直在說風涼話。”
範又連連道歉,心裡想,真是一隻小氣的河馬。外面傳來了爸爸的聲音:“嬋!是妳嗎?”
範喊:“爸爸,是我啊!”
範的爸爸喊:“嬋,你乾嘛亂喊亂叫!我來啦!妳在哪裡?”
河馬很著急:“別讓別人看見我,拜託!”
範急急回應:“爸爸,沒事啦!我只是看到蟑螂!已經沒事了,爸爸!”
範的爸爸在外頭“嗯嗯啊啊”一番,又喃喃自語說什麼“我怕蟑螂啊”之類的話,就不再說話了。
房間里,範發現河馬拉著長長的臉,語氣激動地說:“說我是蟑螂嗎?”
範冷汗直流:“是騙話,只是騙他的,這樣他才不會進來啊,你不是說不要讓人發現你嗎……”
但太遲了。河馬悲悲戚戚地啜泣,發出讓人心疼的“嗯嗯哼哼”,叫範聽了也忍不住落淚。範就這樣在房裡與河馬一起哭,好一陣子以後,範擦拭了淚,啜泣說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河馬淚眼汪汪:“我好不容易從動物園裡逃了出來,千辛萬苦,才躲來這裡。你既然不歡迎我,那麼我回到街上,讓他們抓我回去算了。”
範問:“你是從動物園逃出來的?我們的動物園有河馬?”
河馬問:“妳多久沒到動物園去了?”
範搖頭:“小時候去過。我已經很久沒去了。”
河馬狠狠地說:“動物園是煉獄!人是世間最可惡的動物,卻沒被關在動物園裡,天理難容!我逃出來,被大家追趕,這件事肯定已經上新聞了。”
範沒看新聞,她今天和男友大吵一架,分了手,坐在公園裡哭了一整天,此刻才回到家中。當時就算有八十八隻河馬在她眼前列隊走過,她必然也不會注意到。
河馬嘆了口氣:“我只需要在這裡躲一陣子,就會離開。”
範很忐忑:“多久?”
河馬很悠然:“誰知道?”
外頭有人敲著客廳大門。範的爸爸喊:“嬋?是妳嗎?”
範關上房門,到客廳去,打開大門,外面有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們,個個汗流浹背,神情狼狽。其中一個摘下頭上的帽子擦汗:“請問—— 今天動物園裡跑了—— 不見了一隻河馬,你有看見嗎?”態度就像是在問丟失了的皮包那樣自然。
範搖了搖頭,問:“你是照顧河馬的管理員嗎?”
那人點了點頭,丟下了一句“謝謝”,戴上帽子,領著那幾個人急急離去了。
範回到房間,一打開門,險些又尖叫起來。她捂住嘴,還是忍不住說:“你流血了!”
河馬全身都是血,身上滲出紅色的液體,整個身體滑溜溜的,在房間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河馬翻了翻白眼(範覺得太陽底下果然無甚新鮮事啊,她從來不知道河馬會翻白眼吖):“這不是血。我需要水。沒有水,就會出現這樣的情形。身上滲出的這些紅色液體,是為了讓我不會被太陽曬傷。這是我的防曬油啊!大自然進化出來絕招!你有浴缸嗎?”
範連連點頭。她領著河馬走出房間,一路到浴室去,經過爸爸的房間時,和河馬一起往裡頭一看,只見爸爸坐在床上,正在看電視。
範在浴缸裡裝滿了溫水,看著河馬爬進浴缸,舒舒服服地閉上眼。
河馬嘆氣:“決定逃出動物園的時候,我也很擔心。擔心沒有食物怎麼辦?沒有水怎麼辦?可是畢竟還是逃了。”
範說:“很勇敢啊。”
河馬搖搖頭:“不。我是河馬,應該是說逃就逃的,這樣子算窩囊了。簡直對不起自己的宗族。”
範又問:“動物園裡,你其他的河馬夥伴呢?”
河馬閉上眼:“它們以為它們在非洲大地上。它們以為自己在家。你們太厲害了,把動物園造成這個樣子,以假亂真。”
範再問:“那麼,你是怎麼知道你在動物園裡,而不是在家呢?”
河馬輕輕說:“我做了個夢,在夢里,我浸泡在大河裡,我遊走在大草原上。那樣的河!那樣的草原!我知道,那才是家。其他河馬沒做過這樣的夢,所以它們不知道。我只好逃出來,為了回家,我要把夢帶給動物園裡所有的河馬。”
範聽得悠然神往:“真偉大。”
河馬斜眼看她,耳朵抖動,在水中“啪啪啪”拍出水花:“這和什麼偉大不偉大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是河馬的尊嚴。我今天逃跑時,穿街走巷,看見你們的城市…… 你在這裡住了很久吧?”
範說:“世世代代都住在這裡。多數人都是在城市裡生活的,全世界有很多城市。”
河馬懶洋洋地說:“你們真厲害。打造了一座一座的城市,造得多好,以假亂真。”
外面又傳來敲門聲。範關上了浴室的門,穿過客廳,打開大門,看見剛剛那幾個穿制服的人們。他們看起來更狼狽了,大汗淋灕:“不好意思,雖然剛才來過了,但這裡是河馬逃跑的必經路線…… 所以我們不得不回來,請妳再想想……”
範猛搖頭:“沒看見什麼河馬。”
其中一個制服人員忽然尖叫:“妳的客廳!看,看!地上怎麼有血!”
其他的制服人員也都看見了,大家亂成了一團,有一人大喊:“有人殺人啦!”另一人手舞足蹈:“有人被人殺啦!”還有一人跳上跳下:“有血不一定是死了人啊!”還有一人抓著自己的臉狂叫:“有死人肯定就有血啊!”大家都在高喊:“報警!報警!把她抓起來!”
範慌得亂跳:“別報警!別!那不是血,是—— 是—— 是防曬油!”
穿制服的人們包圍著範,範的爸爸從房間里高喊:“嬋!妳帶了朋友來了嗎?”
範急得流淚。爸爸需要她的照顧,她不能因為一場誤會,而被警察抓去啊。她只好把制服人員通通帶進屋裡,領到浴室外。
她想自己和河馬談天、包庇河馬,現在出賣河馬,人生真的有很多的第一次。她以為分手是最艱難的困苦了,沒想到人生還有比分手更艱難的事。但自己的父親比河馬重要吧,範一咬牙,打開了浴室門—— 只見浴室里空空如也。
範看見浴缸里最後一滴水流盡,浴缸上只剩下一層紅色油漬,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穿制服的人們在整個屋裡搜了搜,找不到所謂的“屍體”。他們細細檢查紅色的油漬,終於肯承認那不是血,而是從河馬身上溢出的油漬。他們對範窩藏河馬感到忿忿不平,又在範的屋裡大搜特搜。然而河馬蹤影全無,這些人大鬧一番以後也只好憤然離去。
範關上了客廳大門,花了大半夜的時間把房間里、客廳里和浴缸里的紅色油漬清洗乾淨。她的爸爸走出了臥房,看著她滿屋子忙來忙去,很迷惑:“妳是我們家的傭人嗎?”
範想笑,又想哭。她望著爸爸,只見爸爸的雙眼閃爍:“嬋來過,對吧。她和妳說了一晚的話。她已經回去了,我明白,也瞭解。她回家了。我不用再痴痴地等她啦。”
範看著爸爸心滿意足地徑自回房睡覺,忽然覺得呼吸比較順暢了。於是她也去洗了個澡,然後回到房間。她想了想,又回到浴室,把浴缸裝滿,然後穿著睡衣,躺進裝滿溫水的浴缸。
她望著浴室內蒼白的燈,閉上眼,慢慢進入夢鄉。
夢里,範看見河馬帶著動物園裡的其他河馬,在廣闊的藍天下,一起浸泡在遼闊的大河裡。大河的水緩緩流動,數不清的河馬在水里露出一雙雙的小眼睛和小耳朵。四周一片寂靜。
河水散發出陣陣溫柔的鄉愁,望不到盡頭。陽光大好,範朝著所有的河馬招手。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0807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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