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當年，我射日

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

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

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擒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

—— 《淮南子·本經訓》

1

十日並出，諸害擾民，大堯求后羿為民除害。后羿仗義，逐一除去民害，忍受猛烈灼人的十個太陽，登上高峰，彎弓搭箭，右手運勁，左臂微挪，長箭脫飛，刺穿了一個太陽。只見火光驟滅，那太陽現出三足鳥的原形，一聲不吭，從空中直直落下。后羿連發三箭，又有三個太陽被撲滅。餘下的六個太陽甚驚，圍觀民眾連聲叫好。

疾風勁急，后羿箭無虛發，又有五個太陽落下。后羿遂收起弓箭，留下最後一個太陽，命其適時而昇，適時而落。人民歡呼，大贊大堯智慧無雙，遂奉大堯為天子。

后羿坐在家中，隱隱覺得，自己費大勁除害，大堯卻坐享其成，統領天下。從此后羿變得憤世嫉俗，收其弓，藏其箭，對人皆有戒心。

2

……后羿箭無虛發，又有五個太陽落下。僅剩的太陽懸掛天上，后羿握住弓，對它怒目而視，感覺口渴難耐。大堯在一旁大喊：“莫射，留下一個太陽！”圍觀的人們也都高喊：“莫射！沒了太陽，我們都活不成！”后羿卻緩緩搖頭，面露狂態，雙眼發紅，感覺口渴難耐。原來后羿殺盡妖孽，連誅九日，殺心一起，難以抑制，想繼續施展其神一般的力量，繼續享受無人可阻之快感。

大堯急中生智，命一小偷前去偷走后羿僅剩的那支箭。只見小偷悄聲無息地遊走到后羿身後，將剩餘的那支箭信手拈來。待后羿察覺箭不見時，那小偷已回到了大堯的身旁。如此，大堯保住了僅剩的太陽，保住了天下蒼生，大家欣喜若狂，遂奉大堯為天子。大堯將偷來的箭投入東海，那僅剩的太陽對后羿的箭心有戚戚焉，從此總是自東逃往西。

后羿雙眼通紅，終生不消，一生都在尋找他那支無故消失的箭，一生都受權力之慾火焚身，一生都感覺口渴難耐。

3

……后羿箭無虛發，又有五個太陽落下。僅剩的太陽懸掛天上，圍觀民眾紛紛叫好，嚷著要把最後一個太陽射下來。后羿卻收起弓箭，昂首道：“留一個太陽，任其升起落下，讓天地光亮有時，黑暗有時，讓人類適時勞作，適時休息，讓萬物得以滋長。”

然而人們恨死了太陽。這些日子以來，大地給十個太陽烤焦，樹林燃燒，濃煙滾滾，萬物皆滅，人們執意要射下太陽報仇。后羿勸告：“滅了太陽，人類亦亡！”人們不信，搶過了后羿的弓箭，只是沒人擁有后羿的一身神力，因此甭說射箭，連弓都拉不開。

僅存的太陽漸漸降落，黑夜降臨，人們怒極，燃起火堆，抓住后羿，慾將后羿燒死而後快。后羿望著自己的弓箭，嘆道：“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而人類則被仇恨蒙蔽了眼，他們從此還見得到光明嗎？”

4

……后羿箭無虛發，又有五個太陽落下。僅剩的太陽躲進西海，大地陷入昏暗。如此過了良久良久，地表的餘溫才漸漸消退，人們終於感受到久違的清涼，他們對后羿歡呼，對其膜拜，對其歌頌。后羿視榮辱為兒戲，心如死灰，不為所動。

再過良久良久，太陽依然無影無蹤。大地荒涼陰冷，寒風刺骨，人人飢餓難耐，憤怒極矣，追根究底，認定是后羿呈英雄，才讓他們陷入這萬劫不復的困境，於是對后羿謾罵詛咒，綁住后羿，食其肉、飲其血。后羿視榮辱為兒戲，心如死灰，不為所動。

后羿臨死前，望著雙眼發紅的人們，還是忍不住嘆道：“我既視榮辱為兒戲，當初又何必挺身而出，惹得人們從此遭愛恨焚身，如墜煉獄？”

5

……僅剩的太陽發出哀嚎，對著后羿和眾人哭號：“我們何錯之有，何罪之有？”

后羿怒目相向：“你們不遵循天規，以致江河枯竭，林木俱焚，萬物皆滅，妖孽縱橫，還說無罪？”圍觀的人們連聲附和，向太陽仍石頭，拋樹枝。太陽怒極反笑：“何謂天規？天既生我，必有其理。我們燒了你們的田地，然而你們何嘗不是伐木焚林，以致鳥獸無家可歸，無食可覓？你們何嘗不是殺虎傷狼，以建城鎮？你們何嘗不是捕魚刺鯊，填海蓋河？你們佔據天空，以火光驅逐滿天星光；你們污其河水，使萬物俱滅。你們所做之事遵守天規了嗎？”后羿和眾人大喝倒采，對太陽粗言辱罵，吆喝：“所謂天規，無非是弱肉強食！我們以大力勝你，可見我們是依循天理行事！就留你下來，讓你見證我們的慈悲！”說完，后羿與眾人攜手狂歡，跳起莫名的舞。

僅剩的太陽落入西海，悵惘至極：“素聞人類殘暴狠毒，原來他們最毒的乃是其顛倒黑白的狡獪！”

6

……僅剩的太陽懸掛空中，默默無語。后羿搭箭拉弓，欲將其射下，猛然間，心有所悟。

后羿仰天長嘯：“該死的是我們！人類強橫霸道，改造大地，逆天而行，罪該萬死，於是上天指使十個太陽滅殺人類。如今我來將你們一一射死，以致千年以後，人類終於製造出幾萬個太陽，用以作戰，轟炸城鎮，誅殺無辜百姓。嗚呼！人類如此肆無忌憚，任意妄為，敢問是誰把我們造了出來，又有誰能來把我們滅了？”

后羿說完，把僅剩的箭扔進山谷，大踏步離去。圍觀的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謂。太陽默默無語，太陽從不說話。

7

……僅剩的太陽懸掛空中，天帝忽然出現。

天帝見自己的九個太陽孩子皆被后羿射死，對后羿大發雷霆：“賜你大弓，乃是要你除惡揚善。你竟憑著人民給你的箭，殺我孩子，該當何罪？”后羿仰起頭，瞪著眼，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的孩子們擾民傷人，罪加一等！”

天帝摟著僅存的太陽孩子，怒斥：“無知！權有輕重，法有內外。你手持弓箭，便真以為自己擁有無上力量？真以為可以任意行權？須知天地由我而生，天地因我而行！你真不怕我滅了你們嗎？”

后羿看著躲在遠處的人們，朗聲對天帝道：“若無地，何來天？若無夜，何來日？若無下，何來上？若無民，何來帝？此弓是你所賜，此箭是民所予，帝與民為一體兩面，你若滅了我們，還能當什麼天帝？如今我射九日，既救民於苦難，又保了你天帝之位，你擺什麼架子了？”

8

……僅剩的太陽懸掛空中，天帝忽然出現，與大堯對峙。后羿收起箭，退下。

天帝感嘆：“大堯！人類在世上太久，該滅亡了，十個太陽齊出，本來可以令大地煥然一新，讓新生物滋長。你卻帶出一個后羿，毀了大地的新生機！”

大堯侃侃而談：“人類若有自保的能力，那便是命不該絕。反正經過這一役，人類不過只是爭取了在天地間多待一瞬的機會，又有何患？下次你讓二十個太陽出來吧？”

9

大堯說：“下次你讓二十個太陽出來吧？”

天帝懶洋洋：“不必了。人類善於自毀，必然自滅，恰好給我省力。”

01

最後一個太陽覺得匪夷所思，質問后羿：“你真的很蠻橫！怎麼說你也是神箭手，只需射傷我們，也就足以懲戒了，何必置我們於死地？”

后羿收起弓箭，若有所思：“你們的力量無窮，看我們時，如我們看蟻，因此你們致我們於死地時，並無悔意。如今我手持弓箭，力量比你們大了，看你們時，就如看蟻，箭箭穿心，也毫無悔意。”

太陽反駁：“你們離螞蟻遠，所以對螞蟻的處境毫不知情。我們離你們遠，所以我們對你們的處境毫不知情。這無關力量大小，而是距離的關係，所以不該怪我們！”

后羿靜靜回答：“非也！你們是選擇視而不見，不願看清。”

太陽反問：“我們不願看清什麼？”

后羿回應：“你們不願看清，其實我們緊緊相連，其實我們比想像中要近，其實我們對彼此有責任。”

02

后羿射日，淚流滿面。最後一個太陽問后羿：“孩子，你想說什麼？”

后羿很懊惱：“你們依循本性，在天運行，燒死我們，恰如我們依循本性，在大地行走，踩死小蟲。我憑什麼這般屠殺你們了？”

太陽漸漸落下：“傻孩子，你射殺我們，也是在依循本性行事啊，何錯之有？只有當我們違背本性，才會生出 ‘善惡’的概念；你既然依循本性，又何必苦惱？”

03

后羿一箭一箭射出，太陽一個一個假裝死去。從此以後，十個太陽輪流出現，再也無需天天上任，欺瞞人類萬世。

后羿時時望著天上的太陽，喃喃自語：“我們一起演出了這麼一齣好戲，於是我流芳百世，於是你們再也不必辛苦工作了。我得享名聲，你們也享有福利。但大地因此萬物滅絕，人類因而生靈塗炭，他們從我們這齣戲，又獲得了什麼？”

04

后羿屠殺了九個太陽，留下了最後一個太陽，賊賊地說：“我雖是殺手，也懂得留餘地。我留你一命！壞事不做滿，是為了不惡貫滿盈。”

太陽徐徐落下，對后羿狠狠地說：“呸！你懂得 ‘大道’，即使窮凶極惡，也能得享天年。”

05

后羿射了九個太陽，雙臂無力，再也拉不開弓了，卻擺足架子，裝模作樣地對最後一個太陽大吼：“今天，就給你留一命！”

太陽朝后羿辦鬼臉，狠狠說：“今天，就給你留顏面！”

06

后羿射下了九個太陽，頓時感到一片茫然。他已完成使命，天下太平了，他也就必須恢復平靜的日子了。

但不射箭的后羿，就如不裝水的杯子。后羿從此渾渾噩噩，在街頭流浪，總是仰頭和太陽說話，到了夜裡，便自哀自憐。他帶著弓箭到處走，久之，人們也不再理他。到了老年，他仍到處找小孩子，對他們嘮叨：“當年，我射日⋯⋯”

小孩子們看見太陽仍好端端的，總是齊齊對他翻白眼。眼前的老人早已不是后羿，卻以為自己依然是后羿。天上的太陽早已不是當時的太陽了，太陽本身很清楚，唯有后羿，依然不清不楚。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0411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