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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鏡子

Updated: Apr 11, 2023

我在廁所洗臉時,鏡子里的那個人對我說了一句話。


說是鏡子里的那個人,而不說是鏡子里的「我」,是因為當我茫然抬頭時,看見鏡子里倒映出來的,是一副不一樣的臉孔。


不,那是我的臉孔,我的樣子,的的確確,不容置疑。但首先我不覺得我會笑得那麼奇怪,鏡子里的那個人,嘴角上揚,一副奸奸詐詐、邪里邪氣的樣子,我很肯定,我不會有這種樣子。再仔細端詳,我也沒有梳得那麼整齊的頭髮,我的頭髮向來短而粗,總是梳不下去,要用上大量的髮膠才能讓它們服服貼貼,但梳洗以後又會一根根固執地在頭皮上竪立起來,很有主見的頭髮啊。鏡子里的人,道貌岸然,啊,還戴著一副眼鏡,眼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而我沒有近視,四十三歲了視力依然好得很,連老花的症狀都還未出現,我常常引以為豪,老實說這是我整個人生里唯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鏡子里那人的下巴有一顆痣,點綴整個臉孔,使得他的樣子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氣質。而我很肯定,自己的臉上沒有任何痣。此外那人還西裝筆挺,我剛起床,怎麼會穿著西裝呢。為了確保那鏡子里的人真的不是我,我低頭檢查,確定了身上穿的確實是松松垮垮皺巴巴的睡衣,沒想這一低頭,我就不敢再抬起頭來了。


真是的,我竟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我死死盯著洗臉盆,左手緊緊握著牙刷,右手不由自主地發抖,手裡的牙膏被我擠出來,白白的牙膏厚厚實實地落在洗手盆里,我聞到了淡淡的薄荷味。我無法控制我的手指,使之放鬆;我無法控制我的脖子,使之抬頭。我直不起腰椎,我感覺被困在一個失靈的機器空殼,電池用完了,沒法呼喚求救。


鏡子里那人說的那一句話,是我的聲音,毋庸置疑。我的心跳得很快,在空空如也的頭顱里響起陣陣回音。當然我也聽見廁所窗外的車聲,屋外有各種各樣的車聲,每天都是如此。外界的雜音,以及我體內的心跳聲,使得我的太陽穴一緊一松,一緊一松。牙膏掛在牙膏管外,長長悵悵,一動不動。


我張不開嘴,心裡卻在喊,我怎麼了,我怎麼了,身體你怎麼了,手啊腳啊,你們振作點,拜託拜託,我還得上班的。啊,就算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我也只懂得哀求,一如我一貫的作風。有人說我的性格很懦弱,我總是以笑聲掩飾他人對我的評價。我繼續哀求,拜託拜託,做些什麼吧,做什麼都行,就是不要這樣無助怯弱。於是我落淚了。


那一哭,就沒辦法停下來啦,眼淚流下,落在洗手盆里的厚厚的牙膏上,雙肩抽蓄,鼻涕也留下來啦,口中還發出像是受傷的狗兒發出的哀嚎聲,連我都訝異,我怎麼竟然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呢。啊,我總是這樣子,總是表現出懦弱的姿態,我在心裡喊,別這樣,別這樣。結果眼淚流得更多了。


我竟然在鏡子里的那個人的面前如此失態,真是始料未及。人家在看呢!這像什麼樣子!尷尬得要死。難怪這一輩子總是遭人漠視。


我從不在人面前哭,受委屈時,我都會獨自在廁所里哭,哭好了再出來面對這個世界。從前倒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妥,但次數多了,尤其近幾年來,就愈發覺得有點古怪了。


我甚至真真切切覺得自己心中有個什麼小小的人,那個小小的人擁有巨大的情緒能量,能夠影響我,所以我必須時時找機會讓那小小人抒發情緒。譬如早上老闆向我冷言冷語一番以後,我就會若無其事地等到午餐時間,然後到廁所隔間里,讓心中的小小人發洩一番。我向來只給那小小人三分鐘的時間,那小小人在三分鐘內可以以任何方式盡情發洩—— 當然,我總會告誡他,怎麼樣都好,就是不要打我的臉。三分鐘時間一到,小小人會重新退到心房一角,讓我重獲主導權,我就會走出廁所隔間,洗臉漱口,回到辦公室,那麼若無其事。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


最近的情況較讓我擔憂,因為早上睡醒時,我竟然就必須讓那心中的小小人發洩;上班時又必須找機會到廁所里去讓他發洩;加班時,竟然也會心跳加速,那麼我知道我又必須讓他發洩;晚上臨睡前他又會嚷著要發洩。次數太多了,我慎重考慮應不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沒想到如今,鏡子里出現了一個道貌岸然帶著一臉邪氣的人。


我依然低著頭,腦袋急速地運轉。莫非鏡子里倒映出來的,是我心中那小小人的模樣?那小小人既然那麼猖狂,那麼他現在跳出來出現在我眼前,對我奸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喔,他原來長這個模樣,那倒是出乎我的預料,我總是覺得他應該長得比我更顯懦弱的樣子。但想起他每次發洩情緒時說的那些精彩絕倫的粗口,我就不覺得太驚訝了。


小小人為什麼選擇現在跳出來呢?


我很確定,我已經這樣子低著頭發呆很久了,我現在去上班肯定會遲到,我已經能感受到同事們向我投以冷冷冰冰的眼神。這小小人遲不遲早不早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對我冷笑,以致令我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我今天還必須給上級呈現報告呢。


眼淚不再流了,鼻涕從我的鼻尖掛到洗臉盆里的牙膏上面,惹得我鼻尖癢癢的,於是我不禁發笑,發出來的笑聲讓我嚇一大跳,不像是我的聲音,但我的確笑了,而且愈笑愈大聲, 愈笑愈暢懷,我的上身抖動,呼呼呼,哈哈哈,呱呱呱,我的氣息很不順暢,上氣不接下氣,口水都流出來了,我更覺得好笑,於是笑得更大聲了,呵呵呵,咕咕咕,嘎嘎嘎嘎,我張開手心,牙刷和牙膏管掉進洗臉盆里,我的膝蓋一松,跌坐下來,額頭重重地撞在洗臉盆的邊緣,發出震耳的「咚」一聲,腦袋鈍鈍地,我的眼前閃過刺眼的光芒,然後是一片漆黑。


我睜開眼,四週一片漆黑。


雙眼粘膩膩地,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聞到撲鼻的血腥味。我好不容易睜開眼,轉動眼球,看見了一些影子。我眼前的世界是模模糊糊的。又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感覺自己原來躺在地上。那麼眼前看到的應該就是廁所的天花板,還有洗臉盆的底部了。


腦袋一片混沌,身體不斷在給大腦發送訊息,但傳送訊息的過程困難重重,像是需要翻山越嶺才能把訊息傳送到大腦,然後大腦又需要花時間處理訊息,再又把指令千山萬水地傳送給身體。身體發出訊息說,它躺在地上。然後身體就靜靜等待腦袋的指令。過了良久,大腦才回覆,你躺在廁所的地板上。這道指令讓身體迷糊了一陣子,才發出訊息:是的。那麼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試著爬起來。


雙腳無法動彈。


那等一會兒。


就這樣,大腦和身體都悄無聲息了。我也靜靜地呼吸。眼睛粘膩膩的真不好受。


過了一會兒,身體又發出訊息:


很冷。


大腦花了一點時間,才處理好這道訊息,傳達合適的指令:


坐起來。


身體試著處理這道指令。雙手很慢很慢地移動,尋找最好的角度,探索最好最省力的支撐點。身軀很慢很慢地蜷了起來,很慢很慢地轉向右側,以讓手掌可以好好撐在地板上。雙臂乏力,身體哼哼哈哈了一陣子,胸口起伏不定,雙手好不容易才把身軀撐起來。頭很重,頭顱掛在胸前。然後身體才給大腦傳達訊息:


坐起來了。


訊息翻山越嶺,終於傳達到腦袋。大腦好像很滿意的樣子,然後從很遠的地方傳送指令:


站起來。


身體要過了好久,才接收到這訊息。於是身體開始工作:先是用腳掌撐地,試圖撐起身軀。但這樣做顯然太費力了,手臂像鉛那樣重,一點也不靈活。身體停了很久,沒有辦法了。我在黑暗中,竟然也不太心急,我知道所有的身體部位都在開會,身體在尋找另一種方法實現大腦的指令。四周一片漆黑,我想已經是夜晚了,也說不定是大白天,只是說不定眼睛壞了。說不定世界已經毀了而我仍莫名其妙地活著。作為唯一的生還者,不知道我會否聽見敲門聲呢。


身體又忽然開始工作了。雙腳先動,我感覺自己像是什麼溺水的昆蟲在微弱地擺動著腳。屁股一緊一松,身體好像探測到什麼可能性,於是往前俯身,於是體內所有的氣都從肺葉擠壓出來了。身體讓雙手和雙腳配合,手負責支撐地板,膝蓋往下壓,雙腳板按在地板上,屁股往前移,手掌往前移,一點一點地。屁股終於離開了地面,我的雙腿繼續出力,嘴巴哼哼哈哈地吸氣呼氣,就那麼一點一點地,我竟然就站起來了。


我的頭很暈。身體給大腦傳達訊息:站起來了。大腦同意:的確站起來了。


然後腦袋和身體又陷入一片寂靜。


廁所里充斥著微微的晨光,朦朧之中,我聽見廁所窗外的鳥啼聲、車子穿梭的聲音。整個城市甦醒了,這是新的一天,所有的生物都醒過來了。我想起鏡子里的那個人,於是恍然大悟。


他不是我心裡的小小人,不是,絕對不是。他是來自我的靈魂深處的天堂與地獄之間的使者,是專門為我和我心裡的小小人負責的使者 。為了確定,我轉頭,尋找鏡子。脖子很緊,骨頭發出咔咔咔的聲音,嚇我一跳。


鏡子里,倒映出一副臉孔,那人的頭髮短而凌亂,右眼睜不太開,額頭和眼皮上是乾乾的暗紅色的血漬。那人的唇上和下巴盡是稀稀薄薄的胡渣, 左耳邊有一顆很小的紅色的痣,他的臉色蒼白。鏡子里的那人穿著皺皺的睡衣。


天亮了,窗外的車聲愈來愈多。於是我調整自己身上的西裝。


看見鏡子里那人的模樣,我笑了,對鏡子里的人說話。那人低下了頭,就再也沒有抬頭了。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0704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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