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歸

有那麼一處所在，你選擇了非旅遊之旺季前往，車行數里，到了海邊，岸上一木屋裡有母親正為幼女綁頭髮，母女倆對你和整個上午無動於衷。你隨著嚮導走上棧橋，踏上輕舟，船夫發動引擎，於是你的手臂衣袖臉頰皆被涼涼咸咸之海水濺濕，而那又何妨，你此行便是為了大海。烈日之下，汪洋無際，海平線處，不時浮現島嶼，浮現小丘，浮現燈塔，浮現一個奎籠，一個奎籠。

輕舟停泊，你爬上梯級，狗兒們已在棧道上搖著尾巴迎候，彷彿你們前世早已遇見，它們記得你，你不記得它們。你梳洗一番，坐著發呆，以為已過了幾個小時，一看表，發現不過半小時。

何謂時光悠悠。你是到了此處，方才明瞭。

有那麼一處所在，海風呼呼，大雨來時，你聽雨打落在木門上，聽雨打落在亞答屋頂上，聽海浪翻騰。雨停時，正逢黃昏，水氣騰騰，夕陽映照，你看到海面上的彩虹，再看，是雙彩虹，渾圓可愛，嚮導特地出來向你喊，看見彩虹了嗎，挺不錯呢。

夜裏，你聽著海浪聲入眠，仿若置身母胎的ASMR；白天，陽光灑落海面成麟光，你如廁時，廁所金光燦燦，是海水照映陽光透過廁所木制地板的縫隙於廁所四壁閃爍搖曳。你脫衣洗澡，水直落大海，大海大度，包容得了人的污穢。

有那麼一處所在，五隻狗兒皆善睡，你向它們學習如何睡覺。它們在陽光下沉睡。太熱了就移到遮蔭處睡。吃過飯再睡。晚間在夜色涼風之間，更是暢眠。它們毛髮健康，吸收了日月精華之故。酣睡之際，遠處若有漁夫乘舟經過，它們便跳起，齊齊跑到棧道上對漁夫怒吼。待船隻消失，它們回來，復又睡。

早上起床，你看見門縫下探出一尾毛茸茸的尾巴，原來是狗兒守護在你的門口，於是你開門出去摸摸它的頭，陽光燦爛，它雙眼濕潤。

你有機會，便隨嚮導到附近海岸上的叢林中走。狗兒們也跟隨，四處奔跑，時時停下吃草，處處志之。忽然它們不見了，你遂聽到它們在遠處怒吠，間中夾雜怪聲，嚮導說，它們把林間的猴子們追上樹啦，和猴子們開罵呢。走出叢林，你看它們在海浪中嬉水，它們從海水中迅速叼出一尾魚，在海灘上陽光下享用。海風呼呼，一派自然。

有那麼一處所在，沒有無線網路，沒有冷氣，沒有熱水器。白天沒有電源，唯有晚間才有。你以為手機會用盡電池，但每到夜裏總會發現手機電量還有一大半。且待得愈久，便愈發覺得手機之毫無必要，乃因那裡實在無事可做，於是便有太多太多太多的事可做。

你學會“過眼”：任海裡群魚過眼，任水母過眼，任偶爾泛過之輕舟過眼，任鳥兒任潮水任無垠星空皆過眼簾不留。你赤著上身光著雙腳亂走，你發現寢室的陽台大門對準了日出之方向，於是你一早起床開門坐在陽台上。海天一色，寧靜異常，天色在朝陽升起時變化，一連幾日，你都把自己坐成一幅日出景觀。

有那麼一處所在，你品嚐了不用味精烹調出來的美食，其美食之鮮、香、清、爽，讓你餐餐驚嘆。待得愈久，呼吸愈發順暢，你想不如就此長住下來，讓城裡的人們都把你忘了吧，而你於此間幫忙修建築、幫忙做菜、幫忙鋸木、學習摘椰子、學習在星夜下撈網捕魚。

你問，可曾有人獨自前來？嚮導說，曾有一女子，帶了一本書，於此讀書數天，復回。你想，也許她來，不是為了讀書，為了療情傷，也說不定。

有這麼一處所在，海風可以吹走任何污漬，早上你不小心把咖啡倒翻在桌布上，午後桌布上竟然見不到污漬聞不到異味。有這麼一處所在，可把人心的任何污垢吹盡，仿若袚濯。你遂想，城市人把自己住得病了而不自知，卻有這麼一處所在，使人歸樸、歸真、歸零。

有這麼一處所在，你不得不離開。回城市以後，竟爾不適，所謂的美食一下肚便排出，以往喜歡的咖啡也失去味道，看手機時眼睛易睏，在冷氣下無法適從，然後你就病了。好在已學會如何睡覺，你於是大睡特睡。在睡眠中，以為還在海上浮沉，醒來，身體無恙。這才發現，竟是患了相思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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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3005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