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一覺消百夢
- 梁海彬 | hB

- Aug 12,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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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無論如何,一旦深睡,必然做夢。據說人不會一夜無夢,人一睡覺必然發夢,只是醒來時記不得夢罷了。據說這些皆是睡眠專家之結論,卻不知睡眠專家如何知曉我到底有沒有發夢。子究竟非我,安知我不知自己發夢否?
倘若一夜無夢,身心休息充份充足,自然最好。但有夢也好玩,且發夢之好玩,未必與夢之內容相關。若發好夢,好是好矣,然即使夢見自己當上皇帝手握大權極盡享樂,一旦夢醒發現一切皆空,不免有悵然若失之感。黃粱一夢能讓人大徹大悟,凡夫俗子如我卻未必能有所悟,空得煩惱而已。也許發夢,最宜發惡夢,驚醒時,心跳激烈,口乾舌燥,噁心慾吐,卻見夜正黑,窗外萬籟俱靜,而自己安好無恙,夢中之事皆虛皆幻,遂發現自己還能繼續倒頭睡覺,且這次睡覺可以提醒腦袋別再發惡夢,於是安眠至天明,特開心。
唸書時,看過同窗發白日夢,只見他雙眼發直,唇齒微開,一動不動。老師的聲音在濕熱的空氣中飄盪,仿若在水中傳來的聲音,模模糊糊,同窗的身軀被困在教室裡,卻已神遊物外,比教室裡的我們逍遙自在多了。要到很多年以後,才會發現,若能保持發白日夢的餘裕,保持發白日夢的能力,那是多麼難能,多麼可貴。
有人能在夢中保持清醒,俗稱“清醒夢”。我從未發過“清醒夢”,每每發夢都沈溺其中,不知身在夢中。發“清醒夢”之人們能意識到自己身在夢中,因而能營造夢境、控制夢境。我曾聽人述說他的“清醒夢”,愈聽愈樂,這莫不是孩童時讀的那類“選擇自己的冒險”的書本麼,讀者與書互動,做出選擇,看看所作的選擇最終落到了什麼樣的結局?“清醒夢”可以在夢中自主決定要做什麼,想飛便飛,想醒便醒,發夢原來可以如此好玩,極其誘人。後來得知,只要經過訓練,人皆可以發“清醒夢”⋯⋯ 需要受訓,便提不起勁來了,寧願夜夜沈溺夢中而不覺。
能發“清醒夢”的人們,是否也更容易意識到這場人生大夢;是否亦能在這場人生大夢中保持清醒?突發奇想,當年悉達多·喬達摩証道,覺行圓滿,是否他便是在人生大夢中做著“清醒夢”的人?
孔子說過“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他是夢想家,敬仰周公,嚮往周公的禮樂制度,一生奔波,為了實現心裡的夢,他說夢不到周公,大概並非真的在說夢見周公,指的應是自己的理想與抱負。
道家重視“忘”,莊子說“至人無夢”,列子說古之真人因為醒著時善忘,睡覺時自然不會發夢。然莊子和列子都說夢。莊子在夢中和骷顱對話、在夢中極盡蝴蝶飛翔之樂,此君一直都在試探虛實之間的界線,根本是個探險家。列子說夢,說得很是精彩,把夢分成六種徵候,把人之清醒狀態分作八種徵兆,經過一番嚴謹的分析以後,復又以好幾個故事盡數推翻自己的諸般分析結果,精彩至極。
莊子和列子談夢,其實是借夢談生死。莊子躺在骷顱頭上睡覺,夢與現實的界線便消失,生與死的界線便消失。列子更進一步揭露,我們對現實與夢的感受,是如此地不可靠,又如何能確切明白虛實生死呢。
覺夢難分,於是虛實難分,生死難分。人說夢中不覺痛,醒來時會痛,便是夢與醒之分了。那麼進一步說,我們又怎麼知道,死後醒來(多麼奇怪的話!),有了更多的感受,會不會發現,我們所謂的“生”,其實是在發夢,所謂的“死”,不過是夢醒時分?
我喜歡的反倒是睡與醒之間那段迷迷糊糊之所在,在那將醒未醒,半夢半醒,亦夢亦醒之時。此時人還認不清現實,還將夢當作現實,甚至毫無夢與現實之概念,渾然不知此身在何處,不知其時是何年何月何日,甚至不知自己有肉身。朦朧之間,如獲新生,如剛降臨人世,無名無姓,無求無慾,於是清清靜靜。那不過是稍縱即逝的一刻,漸漸地,回憶湧上,遂記起了自己是誰,記起了前塵往事,記起了那一天必須去進行的一切世俗之應酬與工作與會議與職責。
倘若能在每次睡醒之時得到那麼一刻的清靜自在,足矣。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308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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