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倚窗又忘我
- 梁海彬 | hB

- Jan 15,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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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Jan 19, 2024
組屋之窗,蠱也,惑也,叫人每每瞧見,都總有一窺究竟之慾望也。
也不盡然是為了想知道窗內究竟有什麼人在做什麼事。島國高樓大廈林立,人在鋼鐵森林裡游走,倘若看見了窗,倘若窗又是開著的,倘若又見得著窗內事物,便就會想看多幾眼了。
這情形便像是在任何地方看見了鏡子,總就會想多看幾眼,也不盡然是為了愛美;這情形也像是有人在大街上抬頭望天,你會忍不住跟著抬頭看一眼,即便你其實已經知道那天的天氣和天空的顏色。
島國組屋林立,於路上開車時、搭巴士時、搭地鐵(尤其輕軌列車)時,都總與組屋很接近,也輕易能夠看見窗,於是也總是會冒起想往窗內看一眼之念頭。
小時候隨著叔叔出門,行至某一組屋樓下,叔叔撮嘴弄舌發出“嘖”的巨大聲響,他的朋友便從某一樓的窗戶探頭,看見是我們,速速下樓與我們會面。有一日,我見一群孩童,抱著足球,在組屋樓下仰頭喊他們朋友的名字,叫朋友下來和他們一起踢球。他們每一次的呼喚,都一聲一聲把我拉近了自己的童年。
又有一日,只見有一對年輕夫婦,推著嬰兒車,在組屋樓下仰頭與二樓窗戶的一位阿姨說話。再有一日,組屋遊樂場有孩子在玩耍,孩子玩得盡興,不忘仰頭,和組屋四樓窗內的母親招手,母子皆樂。
組屋之間距離甚近,組屋住戶往往一開窗便能見到對面組屋的窗口。有的住戶總是拉上窗簾,叫人只看得見窗內隱隱燈光;有的住戶總是關著窗,想是他(們)習慣在家中開著冷氣。有的住戶總是大開著窗,他在房內或是吃飯或是看電視或是在案前工作皆能讓人看見,他也不在乎。有的窗內總是漆黑一片,該住戶如謎,叫人有無盡遐想。
尤其到了夜晚,萬家燈火,一座一座的組屋,猶如一台一台擁有上百個頻道的巨大電視,電視的每一頻道都逕自上演不同劇情。我在窗前看著對面組屋的不同窗口,總是不自覺地會看好久。有一次在窗前觀望,對面組屋單位內亦有人在窗前駐足向我觀望⋯⋯ 我亦是他眼中上百個電視頻道之一。
看窗,應遠觀,最好是遠得只能模模糊糊見得著對面窗內一些事物,只模模糊糊見得著對面窗內的人影,而見不太清楚人之面貌,見不太清楚窗內傢俱之具體形貌。
島國雖然組屋林立,可是要找到合適距離的窗來進行“看窗”這回事,著實不易。每一座組屋都很靠近彼此,也都太靠近彼此,能清楚看見對面住戶一舉一動,便失去了“看窗”應有之逸趣。城市擁擠,人與人之間距離總是太近,看人總是看得過於清楚。“看窗”是為了拉開距離,在朦朧之間,獲得模糊之樂。
看窗的心情,實應如小時候蹲下看螞蟻列隊行走的心情,那不真是為了觀察,不真是為了窺探,不過只是享受雙眼為自己帶來的“看”的純粹感受。
看窗,應如看雲,沒有任何好奇之心,沒有任何心之所慾,沒有任何期待與判斷。看窗,不真是為了看窗內住戶在幹什麼,或是看窗內陳設有多美多好。看窗最美好之事,便是看著看著,便將自己看“忘”了。看窗是為了忘我。
“看窗”是一種心情。與人相處,也能帶著看窗的心情看人,無欲無求,便能在對方身上看見不一般的風景面貌。
每每在臨睡時拉上窗簾之前,看著對面組屋,很多窗都漆黑一片,只有幾扇窗口還透著光。遲而不睡覺的原因應該很多,我不禁萌起了給這些夜貓子寫信的念頭。
寫給每晚必須熬夜溫書的孩子、寫給工作壓力大得失眠了的成人、寫給失戀而不想入眠的青年、寫給關係冷淡了而因此害怕入眠的夫妻、寫給看電視劇看得入迷了因此忘了入眠的人、寫給肚子餓了所以吃宵夜卻又因吃了宵夜而不能立刻入眠的人、寫給喜歡夜晚之靜謐而不捨得入眠的人⋯⋯
寫了,將每一封信放進一個瓶子裡,遂把這許多的瓶子,置放在組屋樓下,任人隨意取回家,任他們在深夜,在窗前,從瓶子裡取出信來,在朦朧的夜色下吃力地讀。
而自己看見對面組屋依窗讀信的人,便會微微一笑。寫信予人,便只是為了博得自己會心一笑的機緣矣。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601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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