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出口

在劇院裡看表演，燈光一暗，所有觀眾安靜下來，收拾心情準備看演出，屏息等待表演開始，在一片漆黑中卻總會見到一道耀眼炫目的綠光，定眼一看，原來是劇場內緊急出口的標示牌。

其時表演尚未開始，觀眾卻有種異樣的感覺，恍惚間不知這是否是演出的一部份？或是，劇場內出了什麼事？或是，這是在暗示大家離開劇場？

看演出的心情被打亂了，但舞台燈亮起了，表演開始了，觀眾悄悄松了口氣，只是每每換場時，舞台燈一暗，綠光便顯現，觀眾被硬生生拽回現實，再在換場後費神地投入演出。看演出的體驗竟如此擾人，真是始料未及。

但緊急出口的標示牌是重要的，那在黑暗中顯得刺眼的英文大寫“EXIT”是安全的指引，緊急出口又稱作安全門、逃生口、太平門，自然是為了在緊急時為大家提供安全指引，因此劇院內緊急出口的標示牌不能熄燈。

耀眼的綠光是劇場里讓人又愛又恨的存在。相對於那四個英文字母，我更偏愛的緊急出口標示，是那朝著出口奔跑的小綠人。

奔跑的小綠人既提供了方向感，即使不識字亦能明白那便是逃生口，且可愛得很。

小綠人是80年代初出現的產物，據說在70年代，日本發生了兩次嚴重火災，導致龐大的傷亡人數，因當時的逃生標誌並不明顯，以致災難發生時，人們無法立刻辨識出緊急出口。

為了統一逃生標誌設計，日本舉辦了一次為緊急出口設計標誌的公開比賽，邀請各界人士獻上設計。小綠人脫穎而出，因為圖像設計易懂易辨，因為在火光中煙霧中，綠色的辨識度比其他顏色更明顯更清晰。

80年代以後，小綠人已經成為全世界的逃生出口象徵。現在四處見到的小綠人，不一定是綠色的。人形圖像成了大家熟悉的象徵，出現在各種暗藏危機的所在，提醒大家各種各樣的危機：那小小的人兒或是被石頭砸、或是掉下水道、或是被車撞、或是滑倒在路上……

小綠人不一定是綠色的了，所有的災難盡落實在它身上，它自我犧牲，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偉大得很，也怪可憐的。

我最鐘意的還是那位緊急出口處的小綠人—— 它從緊急出口逃出去了，且也帶了人們一起逃出去，未來也將會帶著許多許多的人們一起逃出去。

大概每個現代人都需要一個形而上的小綠人，引領我們到形而上的緊急出口，隨時“逃離”。

我們的文化似乎不太談“逃離”，總是強調“承受”、“隱忍”…… 我們或許是把“逃離”和“逃避”混淆了。

一個沒有“緊急出口”的社會，會否成為一個沒有安全閥的高壓鍋？

生命只有一次，若身體健康發出警鐘了，若精神愈發萎靡了，若發現每日起床成了不太愉快的事了，速速逃離，有何不可？

所謂“逃離”，有者謂之“充電”，有者謂之“歸零”。便是這樣的概念。

每個人的“逃離” 方式皆不同—— 出國旅遊，應是國人最喜好的“逃離”，轉換時空，以另一種姿態過活，身心舒暢了。身邊就有好些友人，規定自己每年一定要出兩次遠門。

一年二次的出國，成了他們的“緊急出口”，好則好矣，卻將無法出國的日子活成了一場望穿秋水的引頸翹望，實非我所願。所謂“緊急出口”，應是像劇場里那耀眼的緊急出口標示那般無所不在的存在。

每個週末的約會或出遊，也可是一場“逃離”。再不然，一日廿四小時，總有“逃離”的餘裕—— 國人喜歡跑步，個個跑得不亦樂乎，一身輕便，兩袖清風，將自己跑成了奔向“緊急出口”的小綠人們。

上班之際，亦可“逃離”。好多人的“緊急出口”是廁所，他們在廁所間隔里呆上許久不肯出來，然此般“逃離”色香味具全，非我所喜。

不如隨身帶著一個可愛小玩意兒，隨時可將之掏出來把玩幾下，每次玩弄，心情大好，那是隨時隨地可抵達的“緊急出口”，多好。

將一呼一吸設置為緊急出口吧。深呼吸既免費且養身且不易讓人察覺，起心動念之間便“逃離”了，再沒比這更好的“緊急出口”了。

一呼一吸，自己變成了小綠人，遂有領悟：原來緊急出口和小綠人皆是吾身吶。此中有禪意，乃方便法門也，多好。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507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