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只為君有情
- 梁海彬 | hB

- May 9,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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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物件,當年很重要,如今不重要了,甚至將之丟棄也竟不覺得可惜。
那麼,一些物件,如今很重要,想來以後也許也會覺得:不再重要了。到了那時候,或許,將之丟棄亦不覺得可惜。
物件的價值往往是人給予的,物品的意義亦是人所賦予的,因此會變。情人送了禮物,怎麼看,都覺得可愛至極;分手時,同樣的禮物怎麼看都噁心得讓人頭痛欲裂。
物件的價值與意義,和物件本身的真正內涵,實則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為物件賦予各種意義,卻從來沒有問過那些物件的意見。我常常覺得一朵玫瑰應該不會樂於被摘下,只為了讓某個人得以向他愛慕的人告白哩。
我家中有好多物件,擱放一角,或是藏於櫥櫃內,多年來從未用過。物件累積得愈來愈多了,我於是下定決心要好好處理它們。只是我每每拿起一個物件,就會想起一段回憶;一牽動回憶,就會動情,於是就有了不捨,於是又把物件放回原位,雖然知道這麼一放,往後幾年是再也不會去碰它們了,連看也不會去看⋯⋯ 但就是不捨得丟。
便是不捨得丟棄回憶。
這樣的症狀愈發嚴重,連手機裡的那些照片啊影片啊,皆不捨得刪除。手機的記憶體不甚負荷了,我卻不曉得該如何選擇刪除那張照片、保留哪些錄像——而我為什麼總是在拍照?我是在收藏風景麼?我是在蒐集回憶麼?我是在紀錄生活麼?我從不會花時間去看這些照片,那麼我又怎麼總是看到喜好的風景事物就條件反射地掏出手機拍照錄影呢?
或許拍照是我參與世界的方式。每次遇到的風景與物,都是一場一場的邂逅,如此容易錯過,如此稍縱即逝:行走時一抬頭偶然看到的彩虹;街上偶然遇到的一隻午睡的貓;日光耀眼的午後忽而看見樹葉在粉牆上倒映出搖曳的樹影⋯⋯或許每一次的拍照與錄影,都是為了讓這一切的相遇(以及之後的“分手”)不顯得那麼絕情?
或許終究是因為不捨。
不捨得,也許是情深,或許也是出於害怕—— 害怕失去。失去的難受與痛苦, 讓人不甚負荷。但這並非表示人會因為害怕失去而不再去擁有;相反的,人熱衷於擁有,為了擁有,可以不惜代價。人之本性便是握著拳頭不放。
面對我手機裡大量的照片和錄影,面對家中堆積的物件,我亦明白,它們只是在我人生的旅途中暫時與我同行,這情形像是在旅行時乘上了巴士,巴士上也有其他人,有的人會先下車,有更多的人會上車,而到了我的目的地,我會下車。
所有的事物終究會以它們的方式與你告別。彩虹終究會消失,貓醒了以後會離開,到了夜晚樹影會不復存在。即使我拍下再多的照片,都挽回不了這些事物的離去。我剩下的只是回憶,而有一天回憶終將也會離我而去。
物件的價值,未必與其金錢價值相符。我有一顆網球,收藏多年,已經壞了,應該丟了,卻始終下不了手⋯⋯ 我們為物件注入的意義,以及物件所承載的回憶,方才是物件的價值。
否則,告別為何如此艱難。
告別如此重要,我們怎麼從不認真去思考如何告別呢。
或許可以舉辦一場告別儀式,對家中所有應該丟棄而尚未丟棄的物件逐一道謝,逐一表達自己感激之心。然後,轟轟烈烈地將它們送走。
但我太懶散了,告別儀式是太麻煩的事了。或許我可以把每一件存放太多年,應該丟棄了的物件,拍下來錄製成短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發表成為“如何對物件告別”的影片系列。
但有些物件承載的有些回憶太私人,不宜公開發表。不如為每一件物件寫情信。我有樣本,任君採用。
親愛的____:我們要告別了。我當然可以輕易結識另一____,但因為是你,偏偏是你,我才會坐下來給你寫情信。我們會再相遇的,所有的告別都是為了下一次的相遇。親愛的____,其實我們的告別,終究只是在我們有限的認知下產生的概念—— 畢竟,宇宙雖浩瀚,但無論如何我們始終都在宇宙的懷抱中,不是嗎。那又何來的分離呢。那又何需告別呢。
便是這樣一封分手不像分手,告別不像告別的信,且適用於任何形式的告別,我是相當滿意的。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705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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