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同行且惜福

再也沒有比在家中忽而發現一顆發了芽的種子叫人開心的事了。

與其說是“開心”，心情更近似“雀躍”、“喜悅”：因出乎意料而感雀躍，因不可預期之事感到喜悅。

落在廚房水槽的種子竟然逕自悄悄發芽，於是在四季如一的島國，我也因而知道，春天到了。但島國終年是夏，種子應該不是因季節更替而生長，所以是否近日氣候甚熱、太熱、過熱了，使得萬物生了異狀，使得沒有被水沖洗走的種子竟然會在水槽中長出長長的根，試圖尋覓不斷流逝的水。

我並無“綠手指”（green fingers），連不同花草樹木的名稱都叫不出來，對著發了芽的種子，我無絲毫信心。我心中隱隱覺得，種子是否選錯了人，它會不會不過幾天便因我而悄悄枯萎，屆時我將如何忍受得了自己對這個生命的失責。

我還是找來了瓶子，裝了清水，把拖著長長的根的種子放置在瓶子裡⋯⋯ 連泥土盆栽都不去找來，我果然毫無助它生長的心。

沒想到隔天，其根長得更長，其莖筆挺，不再是前一日在水槽裡唯唯諾諾的模樣了。再不久，只見其莖彎曲，它朝著陽光的方向伸展，生機勃勃。想是水源充足，它便慾尋覓陽光了。

於是我把瓶子放置在陽光下。隔一天，種皮脫落了，葉子出現了。再隔一天，長出了三片葉子，屋裡有了一抹綠意，一樂也。

沒人有著令種子發芽生長的能力，我們只能製造出令其生長的條件—— 這並非深奧難懂的道理，但淺顯易懂的至理往往為人所忘卻。

妻嘖嘖稱奇，說，可見生命總會找到出路，生命自有其路可循，且未必便依我們之願去行我們要它行的路。

這樣的話，適用於發芽的種子，亦適用於一切生命。

因此在面對小孩子們、青年們，我總都必須時時提醒自己：他們各自有其路可循，且未必依我之願—— 更不應依我之願。放手的姿態雖不易，卻也是最動人的。

種子發芽成苗以後會如何呢。它究竟會以其頑強旺盛的生命力繼續成長，還是會在不久以後速速枯萎⋯⋯ 在一切未知之下，正好可以學習如何善待當下。

便是不追其因亦莫求其果地善待當下，彷彿此刻即是永恆地好好對待眼前事物，以這樣的心情去面對生命這回事。我們會發現，眼前的事物會因此而美麗—— 或者說，因一顆“善待之心”，我們較易面對事物的本質，因而發現其本身具備的美。

對那些看似無知無覺的事物，亦否能善待之？例如天邊的彩虹，或是偶然在眼前飄落下來的落葉⋯⋯ 抱著“善待之心”與不經意出現於眼前的美景共處，漸漸物我兩忘時，你會覺得，你雖在善待美景，可美景亦在善待你也，否則如此美景，怎麼會偏偏讓你碰上，彷彿是專門為你一人而顯現？

有人在身旁，與你共享美景，甚有逸趣；倘若獨自一人遇上美景，而你與景互看成伴，亦是絕佳樂事。與一切美麗的人與事與物共處，慾有“善待之心”，自然極易。只是人生最艱難之功課，是如何對著不美的人與事與物，亦能好好善待。

我對事物的衰敗與消亡，總感懼怕，不敢直視。但不善待生命的衰亡與病痛，生命將無法圓滿。

在路上看見死去落地再無法飛翔的鴿子，我就算不將之埋葬，是否也可以在其面前與之共處一陣子；也許這麼一來，也許消亡可以少去幾分寂寞？雨後落花遍地，而行人無知無覺地任意踩爛，我可否在行走時輕輕移步避之；就算只有我一人這麼做，或許離愁可以因而減輕幾分？

我們極易在生活的瑣事中漠視“善待之心”—— 因為忙，因為沒有時間，因為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去進行（而“更重要的事情”往往是工作）。

我常常覺得，我們都是逃學的孩子，總是想辦法避開人生至關緊要的這一課，一拖再拖，以為隨時開夜車就能把功課做好，就像我們如何對待學校考試那般。我們自信只要付出努力，馬上便能背好所有的標準答案。

但生命沒有標準答案、沒法抄襲別人的答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

種子發芽了，它自有它的道。在長長的生命裡，我有幸與它同行一陣子。生命因有殘缺而圓滿—— 它以自身的成長如此對我說。

我想，是它在善待我。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105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