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唵

身體受病魔煎熬，夜裡入睡之時，忽而會發出聲音來。那是短短的音節，如“哼”，“唵”，且是不由自主地發聲，常常會把就要入眠的自己給驚醒過來。

出現如此異狀，我便留心觀察，發現連續好幾晚皆如是。靜臥於床，萬籟俱寂，在半睡半醒之間，喉嚨間會自行發出“哼”、“唵”，待我一留神，卻就沒了。

我便猜測，大概是睡時，心境極安逸，身體極鬆靜，於是在與疾病抗爭的身體，終於得以自行為自己治癒，於是便有了這樣的情況。每次發聲，體內就像是經歷一次輕輕的顫動，身體藉由發聲所產生之微微震動，把不適感輕顫送出去。聲音自體內很深很深之處傳來，短短一下，再過一陣，復又再短短一下，彷彿呻吟，又彷彿貓打呼嚕。

據說至今還未有人知道貓為何會發出呼嚕聲；據說貓有可能是以呼嚕聲進行自我治療。我胡思亂想之老毛病又發作，我想倘若人身若能持續發出“哼”、“唵”，如貓打呼嚕，我能更快些痊癒否？能省下醫藥費否？

身體之奧妙，不可解也，我也不想為其解密，留一點想像空間，可在閒時浮想聯翩，亦是樂事。我們太少時間幻想，因而少了許多作人之樂趣。

痊癒後，我在閱讀時，開始會開口逐字逐句把書中文字唸出聲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習慣。我自小很愛讀書，卻很不愛把文字唸出來，只因我生性懶散，一來嫌太麻煩，二來嫌太費力。然而如今閱讀時卻忽爾覺得可以發聲唸誦，於是便唸出聲來了。

唸書，宜輕輕地唸，不疾不徐地唸。反正不是在朗誦給什麼聽眾聽，自己是自己的聽眾，我唸給耳朵聽，唸給心扉聽。輕輕唸誦時，一邊體會自己的吐氣歸音，一邊體會聲音在喉嚨間、在胸腔間的微微震動。一句一句唸下來，便像是經歷了一陣為五臟六腑輕揉按摩的過程。

唸誦時，應以自己之心情為主導，愛唸就往下唸下去，不愛唸了隨時都可以停止。唸長文時，可以一氣呵成地唸，試試氣息是否可以悠長自在；有時亦可以把長句子截斷，幾個字幾個字地唸。只要自己覺得舒服，自然會唸出一種自然合適的韻律，自然會唸得開心舒暢。

切莫大聲朗誦，切忌無感地刻板地唸誦，否則反而像在練功，像在完成作業，那就失去其滋潤身心的意義了。輕輕唸誦，讓聲音自丹田發出，在臟腑間流動。切莫拉緊聲帶唸誦，要如低吟淺唱般，最佳。有時可以含糊其詞，有時可以跳過不識的字。唸時體會文字的音樂性，吟哦上下，可以拖長音節，可以一字一字如搗蒜地“敲”，只要獲得順暢感，便是深得唸誦之法了。

古文有其強烈的韻律感，要唸誦文字，可唸古文。如《幽夢影》，極好唸，一點一點地唸下去，絲毫不覺得口乾舌燥，且愈唸愈精神奕奕，樂此不疲。唸畢，覺得神完氣足，又能對世態人情有一番體會，乃樂事也。《桃花源記》亦極好唸，也應是許多人願意且極愛朗誦之文章。文中每一句子，猶如電影鏡頭分鏡，唸畢，猶如在庭院閒閒走了一圈之感，心曠神怡。

所有唐詩宋詞甚至楚辭都很適合曼聲吟哦，更適合以方言曼聲吟哦，體會平常少接觸的入聲，讓身體感受不一樣的顫動。《莊子》（《南華經》）開篇的《逍遙遊》最廣為人所知，極適合唸誦，一邊唸，一邊任其文字之意境與想像牽引，必有所獲。

我身邊不少朋友唸《心經》。《心經》言簡意賅，直指人心，忙碌之餘亦可憑記憶背誦出來，唸完一遍，少過抽一根菸的時間。在電梯裡在車龍裡在排隊時在等交通燈時皆可隨意唸誦，太方便了，也不必理會究竟能理解多少，只求感受體內之氣息與外界交流、交換，便是對身心極大之益處。

在印度教教義中，“唵”之振動，帶出了宇宙萬物。如我這般懶散之性格，不用唸誦大篇文字，就輕輕反覆唸“唵”，或將之拉長縮短，或如歌詠如朗誦，或如嘆氣如輕笑，亦可獲益。

自從痊癒以後，夜裡靜臥時，身體再也沒自行發出聲音來了。身體自有其智慧，若強求，便是緣木求魚也。我因病獲得了吟哦之樂、養身之小道，已可謂划算至極，划算至極。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212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