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問
- 梁海彬 | hB

- Jun 28, 2023
- 3 min read
上課時,我總喜歡也總會儘量保留一點時間,邀請同學們發問,一起交流。年紀越小的同學越敢舉手交流,他們沒有戒備之心,也更有好奇心。年齡大一點的同學還是會好奇,但一般比較在意周邊同學怎麼看他們,所以未必敢在同儕之前隨意開口。有一回有一同學舉手問,請問你認為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同學明亮的眼睛有一絲倦意,課室窗外有陽光。
呵,我這些年來不斷拋給生命卻始終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終於被這位同學拋到我這兒來了。
不如說,這樣的問題,問得多了以後,會漸漸發現,問題能衍生出的答案畢竟有太多太多,且每個人生階段皆可有不同的答案,且每一年不同的日子皆可有不同的答案,甚至每一天裡每一心情的轉變以及每一個念頭的一閃而過,皆可有不同的答案。
同學肯問這樣的問題,叫人欣喜,我喜歡這樣的問題,多於聽見同學問我如何在考試獲得高分。但這樣的問題也委實難答。我不知道同學是否在期待什麼特定的答案。我應該告訴他,這道問題有太多答案。還是告訴他,這道問題沒有答案。或是告訴他,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你聽了別人的答案並不一定就找到了屬於你自己的答案。
同學向不知名的遠方寄出了一封信,我拿著在風中顫動的信紙,準備給他回信,且也在默默念著我當初給生命寄出去卻還未收到回覆的信件。
我曾聽劇場導演郭慶亮與即將上台演出的青年們說話,為青年們的演出做準備。我站在化妝室門口處,聽他問青年們:演出時,倘若發生失誤,倘若出錯了,大家該怎麼做呢?青年們的眼眸湧現騰騰霧氣,化妝室裡一片迷濛。
郭慶亮停了停,靜靜說,要記著,出錯失誤的那一剎已經過了,眼前仍有戲,別只是念念不忘失誤,忘了關注當下。
然後一晃多年過去,一次,我和夥伴們隨著劇場導演洪藝冰做訓練,我們在排練室裡發聲縱走,不知為何,忽然發愣不動。洪藝冰立刻跳起來說,誒,你們怎麼不動了呢,怎麼沒抓住當下呢?
我們不知該如何作答,眼眸湧現騰騰霧氣,排練室裡一片迷濛。洪藝冰歎道,剛剛那一刻已然逝去,你們錯過了,好可惜。
因為這些導師們,讓我不禁覺得,劇場近似禪宗,過去與未來皆不可得,當下與觀眾共享呼吸,才是一切意義所在,而每一刻當下時時刻刻也在流逝、消逝。這些年來,每次演出,我總有機會看大批人馬齊齊入台,花費好幾天的時光建構出舞台世界,熱鬧開演一番,到了最後一場演出,便又見大批人馬齊齊上台,短短幾個小時,便把台拆得乾淨。一次一次參與“起朱樓,宴賓客, 樓塌了”,一次一次依然覺得心情複雜。不免有些羨慕劇場觀眾—— 他們冷眼旁觀,於是一身無礙。
每次如此,我總想起西藏喇嘛們,想他們如何費上好幾個月的時間與精力,集好幾位喇嘛之力氣,砌繪出繁雜嚴謹的西藏沙壇城,再用極短極短的時間,將之毀去。
我不曾目睹過沙壇城,然秉著如此心念,每次演出完畢,連拆台都顯得美好了。大布景拆下來,我和夥伴們一起收拾一箱一箱的事物,一起走出劇場。外頭微涼,街上人們來來往往,毫不知覺曾有戲發生。這世界真美好。
演出因曲終因人散因拆台因而如此如此的美好。生命亦是如此。
日本枯山水庭的礫沙園是美學而非禪學,因此砌成以後,園丁都會盡力保留,細細爬梳,風雨無阻,那是另一哲理的表現。每每看見園丁專注打理礫沙園,總叫人想起“時時勤拂拭”般的謹言慎行與一絲不苟之心。比起金字塔的霸氣,枯山水庭更有一種灑脫:好好存在於這一當下即可,反正連這一刻也是空,那麼過去與未來又有何謂,又有何畏?
那一天,我對同學說,你知道嗎,剛剛在進行創作時,你逕自走到大窗口前,對著窗外沈思良久,陽光如霧輕籠在你身上,你的背影美得不得了,你毫不知覺,我卻享有了那一片美麗風景,因為有你⋯⋯ 那便是我當下之一切意義呢。
同學微笑,惹得我也微笑。人生尚能有這一刻,迎來這樣一抹微笑呢!足矣,足矣。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7062023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