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坐看

在街上行走，巧遇猴子在行人道欄杆上緩緩爬行，甚覺有趣，卻不敢靠近，默默遠觀。只見它爬了一陣，遂坐下，眺望遠方，神情鬱鬱，彷若有事纏繞其心使之顯得多愁且善感，如此坐姿委實迷人，幾乎以為它將掏出菸來叼了。忍不住掏出手機，遠遠給它照了相，一轉身，發現其他行人亦停步了，手中皆有手機了，竟都在給憂鬱猴子照相。如此安坐而眾人皆為之傾倒，唯此獼猴也。

城市人花太多時間坐著，上課時總得坐下，每次一坐便是兩三個小時；上班時在電腦面前，一坐便是歲月悠悠。坐著吃飯喝茶，愈坐身心愈暢快；坐著讀書工作，則瞬間便覺腰酸背疼。有時坐著是滋養身心，有時坐著是坐困愁城，每日皆需坐上老大半天，實在應好好研習“坐”之學問。

我不耐煩坐，大概便是因為年少求學時在課室裡坐得太多太久，故如今能走則走，能不坐就不坐，實不願再被椅子困住，因此剪頭髮或化妝於我總是苦事。但為何我能坐著寫作，三五小時不離座？乃坐忘也。寫作之於我，是思想在奔騰，故易忘身。吾既無身，又有何患。

坐椅子，容易愈坐愈把小肚子壓出來，若非得坐，我喜歡坐在地板上，至少能舒筋活絡，或盤腿或伸腳，或壓壓腿或轉轉腳踝，總之有得活動。有的人為自己買了一個大抗力球，坐在上面工作，球可以滾動，君可以在球上輕輕彈上彈下，沒有椅背可靠也就不會培養出不良坐姿，似乎亦不錯。

我至今也無法好好靜坐，靜觀步行於我更合適。見過小孩子們靜坐的樣子，他們盤腿而坐，雙眼閉上，背脊左右搖擺，如風逗柳枝，很是逗趣。他們很快便躺趴下，一臉苦腦，如此模樣又叫人不忍。也見過靜坐得似模似樣的孩子們，如小和尚入定，好看得很，叫人好奇他們如何做到。問過幾個孩子，有的說盡量回憶自己的生活，有的說默想自己喜歡的食物。為自己開啟一個空間，讓自己有餘裕想想一己之喜惡，亦不錯，亦是靜坐的眾多方法之一。

最好的“坐”，是在走了大半天之後，走得身體疲憊之時，覓得一處坐下，靜靜休息。倘若在大自然行走得累了，終於坐下了，一邊調勻呼吸，一邊看看雲朵、聽聽風聲、看看飛鳥、看看不知名的小蟲子爬行，皆是樂事。倘若是在市區走累坐下，則可看人來人往：以置身事外、事不關己的姿態看人。

我曾在多年前於國外見過好美的坐姿。有人捧著書，坐在河岸邊的草地上，與風共享讀書之樂。清風拂頁，小河逕自流動，偶爾有鴨子游過，偶爾有小孩走過，景色是活潑潑的，卻是一派平和安詳，叫人莫名感動。人在世上或許只是為了如此安坐，其餘的事不過只是不得不為之而已。

在島國，亦有甚好坐的地方。夜晚的新加坡河，總有人在河旁坐著（為了避開白天的烈日），看對岸酒吧的喧嘩熱鬧，體會此岸的悠閒與自在。海邊亦是好坐之處，聞風聽浪，看海天一色，夜晚凝視遠方船隻的燈火如豆，仿若賞畫。

臥房不太好坐，因有太多干擾，有時會興起打掃的念頭，有時又興起臥床睡覺的念頭。咖啡館好則好矣，但要找到合適的咖啡館，需要做足功課。組屋樓下好坐，但越來越多組屋區不安置座椅，可以坐的所在愈來愈少，頗可惜。公園有蚊蟲，故不太好坐，但下雨時在公園的亭子裡坐，卻極佳。在亭子裡避雨，小小一亭成了一小天地，雨灑落如簾，你雖似困於其中，但他人也不會來，你若帶著書，便可在雨聲中靜靜閱讀，那一處成了你的私人空間，思之便叫人欣喜。

亨德申波浪橋，亦好坐，最好在傍晚坐至天黑。此處離地面30餘米，近看可觀跑步的人們、遛狗的人們；遠觀可看城市風景在晚霞悄悄變色。微風徐徐，在橋上坐，也許不自覺就睡著了，醒來時，天已暗，四處無人，悠悠恍恍之間，竟忘了身在何處，忘了何年何月，何其幸福。

如何一坐解千愁，大概是“坐”的真正學問，並非坐在昂貴的皮革沙發上，並非坐在數萬元的名牌轎車裡，而是覓得一處，有風，有水，腳下的草在風中輕輕顫抖，坐下翻書時，陽光甚而不刺眼。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102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