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奇想

一有機會，便會在家中沖泡咖啡。

無法在家沖泡咖啡的日子，便到咖啡店或咖啡館去，看人沖泡咖啡。

沖泡咖啡有諸般手法，看人沖泡咖啡，亦能看出其人之個性。有小心翼翼跟隨每一步驟沖泡咖啡之人；有凝神專注但舉手投足顯得從容自得之人；有匆匆沖泡便把咖啡推倒你面前之人，你拿起咖啡杯，咖啡猶在杯中波動。

那些小心翼翼沖泡咖啡者的咖啡師，往往端上來的咖啡，雖是香醇，雖是好喝，雖有精緻美麗的咖啡拉花，但總不如咖啡店裡給你速速泡好“咚”一聲重重放在你面前的那杯咖啡來得更有感覺，讓人一喝再喝，直至杯底顯現為止。

為了追求某種預期效果而緊緊跟隨每一步驟沖泡出來的咖啡，無異於用機器沖泡的咖啡。你會說好喝，好喝，然它也不過只是“好喝”罷了。

這便是為什麼世上那麼多名廚，即使他們手藝再好，即使他們的餐館名氣再響，而他們做的菜始終抵不過每個人的父親母親、阿公阿嬤親手烹調的家常菜之味道。

年輕男女戀愛時，總會柔腸百轉，想知道對方究竟多愛自己。不妨讓對方為你做菜泡茶沖咖啡—— 對方對你的情意之深淺，一嚐即知。

這與廚藝無關。即便菜弄焦了、咖啡泡得太苦了，倘若你覺得吃出了喝出了另一番滋味風情，亦覺得心中某處不知為何變得溫暖呼呼的，那便是了。反之，即使菜色再香、咖啡再醇，而你吃了喝了，舌尖滋味始終無法滋養身心，那便該心中有數了。

這大概便是飲品食物最叫人耐人尋味之處。

在家沖泡咖啡，不再嫌麻煩了，反而是樂事，甚至成了起床的好理由。

日日沖泡咖啡，漸漸覺得，自己並非在“沖泡”咖啡，而是在“熏”咖啡。

以往沖泡咖啡，倒熱水時會倒得快且急；換上“熏咖啡”的心態後，倒水的速度慢了、亦會更留意如何讓熱水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滲入咖啡粉。如此“熏咖啡”，滿室芬芳，咖啡粉像是都醒過來了，自己看著看著，嗅著嗅著，也精神起來了。

亦聯想到，大家總說“灌溉樹木”、“澆灌花草”，我每每澆水時，總是給植物“潑水”，讓泥土濕透，倒完水便算完成。

某次給植物澆水時，突發奇想：我莫不是在給花兒喂水麼。

從此絕了“澆花”之心。給植物“喂水”時，總會默默對植物說，喝水咯。慢慢倒水，任水緩緩濕潤泥土，確保枝幹不被水弄得太濕…… 這麼做時，真能感覺到，藏於泥土下的根鬚，正在慢慢吸水，默默滋潤植物呢。

換了視角，對人對事對物之態度，也自然改變。譬如，一行禪師有一有趣說法：他不說“敲鐘”，而說“邀請”鐘聲。

恍然大悟—— “敲鐘”乃是操縱擺弄，然要令鐘響，何須如此？只需“邀請”，鐘聲自來。

人總愛刻意為之。鐘聲可以“邀請”而來，這不僅是視角的轉換，更是心境的轉換。這世界果真沒那麼複雜。

詩人早已深諳此道。他們不說聽到了鐘聲，而說夜半鐘聲“到”客船。他們不說此處無人，而說萬徑人蹤“滅”。他們不說江南岸邊長出綠草，而說春風“又綠”江南岸。江南若畫，但詩人知道畫家乃春風也。

真的，試試顛覆平常的視角，時時突發奇想，必會發現不一樣的世界。

譬如抹地。別再稱之為“抹地”了，大可捲起衣袖對自己說，現在要為地板按摩推拿啦。洗衣時再也不說“洗衣”，而是對髒衣服說，該讓你們在洗衣機裡“跳舞”啦。瑣事不再瑣碎，日子愈發詩意。

看見掉落在路上的枯葉，可說附近有棵樹在掉頭髮啦。不說自己在“掉頭髮”，而說自己是在給大地“施捨”髮膚。不說給人“施捨”錢財，而說是在與他人“共享”資源。不說是和在其他人共享空間，而說是在和他人“交換呼吸”，以息相吹。

孩子們望著夜空，總會說月亮在跟著他們跑。我們聽了，總會擺高姿態地對孩子說他們錯了。大人應該向孩子們學習—— 有多少種看世界的方式，才能擁有多少個攝人的瞬間。

總在夜歸時，抬頭看見天邊彎月，覺得那是黑夜在咧嘴而笑，禁不住也對著月亮笑了。學會當小孩、當詩人，便能時時傻笑。

再沒什麼比這更好的事了。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103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