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安坐

島國極北，有馬西嶺公園。你何以會到此處？要不便是你正好在近處，忽而興起了前來一探究竟的慾望；要不便是你計劃已久卻始終沒有機會前往，而今種種機緣成熟使你終於能夠到此好好一遊。

前往馬西嶺公園，先別急著到公園去，先一訪公園附近的組屋區，感染其小鎮氛圍。組屋區內有中學，離中學不遠處，有加油站，加油站內有便利店，便利店裡售賣炸香蕉等諸般小吃，聞之令人垂涎。

想像學生們每日放學後結群前來加油站，到便利店買冷飲、買炸香蕉，如此熱鬧景象。週末時、假期時，學生們不上課了，店員們兀自在店裡一邊炸著小吃一邊互相調侃為樂，怡然自得。午後的陽光大好，加油站一片安寧，如此小鎮風味。

不急著前往馬西嶺公園，先到近處的組屋，乘搭電梯，登高至組屋的露天花園—— 那裡的露天花園更像公共陽台，處處有長凳可坐，你擇一處良好所在，便可享受自柔佛海峽吹來的海風、靜賞日光照耀海面微波粼粼、遠眺一排排組屋屋頂搭配藍天白雲之景。

或是憑欄眺望，居高臨下試著辨認四周地標（如極易辯出的白藍相間的安努爾回教堂），逕自對不知其名的所在任意揣想（如夾在馬西嶺公園與組屋區之間的那一小塊山丘樹林，究竟暗藏著多少鳥獸與草木）。

做了資料搜集，不難發現，那一塊小丘樹林被歸類為“高生態價值區”，據紀錄，那是近三百種類動植物（包括頻臨絕種的動植物）的家園。

然而小丘樹林的周圍被規劃為“待開發區”。屆時一旦動土，小丘樹林必然遭受影響，裡頭的動植物必無法承受動土的摧害。

登高臨視，窮千里目，為的只是重獲悲憫之心。

在高處閒坐，養足精神，便可移步到馬西嶺公園了。那麼一處所在，不似樟宜海攤那麼偏僻，不如科尼島那麼難去，卻少有人跡。園內有跑步者，但不多；有人在健身區裡運動，但不多。有人在此散步，緩緩而行，你亦慢慢行走，但一轉角，竟不見他們蹤影了。

繞著園內池塘走，走上石拱橋，走在紅樹林木板步道上，是一派寧靜祥和。園區外就是大馬路，車子川流不息，馬西嶺公園理應吵雜不堪，但園內幽靜，處處鳥啼聲，風起時，樹葉輕輕作響。此處有什麼魔力，竟擋得住都市嘈吵，一入園便似進入了另一空間，奇怪哉。

園中有觀景台，不甚太高，登上也足以俯瞰園區。觀景台另一邊，可見下班後匆匆前往兀蘭關卡的人群，可見馬路對面正被拆處的兀蘭嶺購物中心。

周圍景觀因發展而劇烈改變，馬西嶺公園卻讓人彷彿身處八十、九十年代。你若幸運，便可見馬來傳統歌謠合唱團（Dikir Barat）在園內的圓形廣場練歌，嘹亮的歌聲，配以流水潺潺，加上候鳥偶爾結群飛過樹梢，如此幽寂寧謐的美好氛圍，讓人有與世隔絕之感。

公園的面積不算大，即使緩緩而行，大概半小時即可走遍，在裡頭卻輕易能呆上大半天—— 有不少人來到馬西嶺公園，是為了坐上大半日。

島國鮮少好坐之所在，而馬西嶺公園太好坐了，園內有涼亭，處處有長凳，使人自然而然想坐，坐著便自然而然會發呆，發呆便自然而然地忘卻。

只因馬西嶺公園雖然也裝修得美，卻沒有其他公園般雕琢過甚的“美”；雖不如其他沼澤地的天然野生滋味，但亦能見得到奇珍花草、難得一見的候鳥與獸。靜靜坐著，望著水池，忽然可見大泽蜥蜴冒出了水面，斜眼見著你望著它，便又逕自滑入水裡，無聲遊走。

這大概是島國少有適合閒坐的所在了。其僻靜幽謐，其寂寥情氛，太容易讓人上心，以致你會疑惑，這裏明明沒什麼美景，明明沒什麼叫人驚艷的景觀，但怎麼就是會對此戀戀不忘呢。

馬西嶺公園似乎便是這麼一處被人遺忘的所在，因而到訪之人，在此間遊園，亦易漸漸忘憂。如此適合一個人出發，一個人抵達，一個人獨坐之所在，難怪讓人在每一個尋常的日子裡，總會不由自主地神遊至此，思念著靜靜流水的沼澤，思念著遷徙途中在此休息的候鳥，思念著那些在長凳上閒坐至夜幕低垂的人們的幽幽身影。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309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