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容量
- 梁海彬 | hB

- Dec 30,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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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儲存空間不足了,該刪除手機裡的照片和錄影了。
手機本來的儲存空間就不大,所以限制了手機內app的數量,但這少數的應用程序卻也佔了不少空間。手機內存檔的照片和錄影也多,佔據了手機的絕大部分空間。
究竟拍了什麼照片,錄了什麼影,自己亦好奇。一一去看,發現皆是景物,有樹有陽光,有雲有雨,有天空和群鳥,有酒有月亮,有靜靜的落花有靜靜的池塘。有貓,很多貓。
貓在曬太陽,貓在打睏,貓在舔毛,貓在走路,偶爾有貓影,是貓在跑。
幾乎沒有拍人像,亦少拍建築物,如今才明白人與建築都不是自己喜愛的攝影題材,也因此就對自己有了多一點了解。
原來從鏡頭看世界,是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看照片和錄影,則是了解自己的一種頗好的方式。
抽離式的看自己,看自己在看自己。如在山間行走,總要在腦海中隱約有俯瞰自己的視角,才能在走山路時走得輕鬆舒暢。
拍的照片太多了,若將這些照片一一沖洗出來,恐怕要裝滿好幾本厚厚的相簿,真是始料未及。怎麼拍了那麼多。的確該刪照片了。
但這時又不忍心了。每張照片都紀錄著當時的心情,每一次的錄影都是一次對美的探索,每一拍下的照片都是當時的心情寫照。一想到刪除照片便是除去當時的心情當時的感悟,似乎一刪除照片便是永遠失去了那一刻的自己,懸浮在照片上的手指就有了不忍的心情。手指大概很不想當劊子手。
這當然是不理性的。那一刻的時空早已消逝,看照片時,不過是在此時此刻勾起對當時記憶的感受,看似在重溫回憶,說到底經歷的還是此刻的心情。但誰在乎理性或感性,反正看照片時,情感被撩起了,刪不了照片了,真難受。
這時可把刪照片當作一種練習。若有好幾張照片,拍的都是同一景物,那便規定自己只能從這幾張照片裡選擇保留一張。
錄得太長的影片,要不剪短儲存,要不就乾脆刪了。
一時衝動拍下的照片,如今看來,感受若已不那麼強烈了,那麼,刪掉無妨。
拍了的二維碼,當時忘了刪,便應刪去;用來記錄事物的照片,例如路標和收據,亦可刪也。
彷彿大掃除,除舊迎新,只是心裡很明白,刪掉照片只是為了未來能夠拍更多的照片。多年來拍照已成了習慣,成了癖,成了隱,看來是戒不掉了,只能在每次手機容量不足的時候,一次次練習捨卻與遺忘。
友人奉勸,不妨花點錢,或是升級手機容量,或是購買雲端容量。想想從此無需再為照片該刪該存而頭痛,不免心動。
但刪除照片亦是認識自己的過程:回顧從前的自己,回想拍下的景物,究竟是為了記錄,還是為了捕捉“美”,或是為了將自己的心情投射在周圍的景物……?我還是喜歡時不時為刪照片頭痛的過程。儘管痛苦。
人的腦袋,容量亦有限吧?腦袋容量不足了,人亦需刪除回憶吧?但回憶哪能說刪便刪,回憶只能被推移至腦海裡幽暗的角落之類的吧?
美好的回憶,宜好好收藏,適逢時取出體會一番。不好的回憶又該如何處置?
有的人會忘、善忘—— 友人曾遭遇不好合作的工作夥伴,痛苦至極,沒想到時隔幾年,友人又選擇與那惡劣的工作夥伴合作,且依然痛苦不堪。
問他為何不吸取從前的經驗?他坦承,因為忘了吖。
有些事不該忘,但應去原諒,人皆有缺點弱點呢。友人之痛苦,便是他的善忘使得他必須一次一次經歷同樣的痛苦。然而友人之善忘,亦使他能日日歡愉開心。每每與其見面,皆能與其談笑甚歡,友人之善忘,使其時時幸福愉快,萬事不絮於懷,處處安然自適。那多讓人欽羨吖。
人生的功課,是如何選擇記得什麼,忘記什麼。但也許人生更重要的功課,是懂得如何看穿人事,再學會看破。
回憶並無好惡,只有自己喜歡的與不喜歡的,原來為自己選擇回憶,竟是在處理自己的喜惡。待有那麼一天,終於無喜無惡了,讓回憶逕自是回憶,我逕自是我,那麼我將能把手機內的照片與影片—— 甚而我的文字與創作—— 通通刪除了。大概是這樣吧。總之,很期待那天的到來呢。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3012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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