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影

“內心小劇場”，多麼精準的詞彙吖，在生活中遇到的人與事，都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進入了你的內心，在你心裡一遍遍上演著那一場或是令你開心或是令你尷尬或是令你惱怒的戲。你無須購票，無須和其他人一起看戲，無須給予台上的戲子任何掌聲，他們總能在你獨處時不計酬勞地給你免費上演，且每一句台詞和節奏和情感都拿捏得精準，他們絕對是一流的專業戲子，無時無刻都在候場，一有機會就跳上台來演出，且從不忘詞。

在我而言，我總覺得我的心是一個小电影院，那裡說不定住著三隻小青蛙，它們不分晝夜咕哇咕哇亂叫，也“蠱哇！蠱哇！”亂叫，在我的“內心小影院”的IMAX巨幕上以環繞音效無限播放各種回憶，然後四處亂跳，“蠱哇！蠱哇！”亂叫；而我明知是蠱惑，也心甘情願地投入回憶之劇情，一遍遍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那真是痛苦吖。

影院裡的投影機一經啟動，劇情便如車輪滾動循環不已地上演。所謂輪迴，或許莫過於此。而更甚於此的是，內心小影院還會上映其他劇情呢，那種“故事受真實事件啓發”的劇情：或是你終於把老闆罵得狗血淋頭、或是你終於伸出援手幫了你今早沒有幫到的人、或是你終於把身邊小人之惡行揭發了公諸於世了、或是⋯⋯ 小青蛙們的創造力十足，你當然甘於陷入這深如泥沼的蠱惑。不知誰稱其為“腦補”，就是把那些未曾發生的事自己進行補充、說明、推敲。嗯，是的，那些目的不明，戴著眼鏡跳上跳下的小青蛙們總喜歡給我們補充各種各樣的情節。

於是小青蛙們在黑暗的影院繼續“蠱哇！蠱哇！”地播放各種影片，你看不到它們的身影，想捕捉它們，竟也無從下手。“內心小影院”有別於入睡時的發夢或平日睜眼所做的白日夢，往往一經啟動便覆水難收；且小青蛙們總在我們防不勝防之時播放回憶，實在太狡猾了。友人C君說，平日裡他總會翻出和各個朋友交談相處的回憶，細細咀嚼，反覆重溫。那些他所做錯的事或說錯的話，就會如唱片跳針般不斷在C君心裡循環播放；他覺得他人做錯的事說錯的話，也會在他的內心小影院裡迴圈。

我嚇了一大跳。與其相處，言行舉止都必須時時照顧好，太累人了。但各有各的緣法，C君於此樂此不疲，顯然他內心的小青蛙們給予他極大樂趣，不足為外人道也。旁人當然無須置評。

偶爾夜深人靜時，我會突發奇想：這三隻不見蹤影卻聒噪無比的小青蛙，在我的“內心小影院”裡胡亂放映它們喜歡的影片，邊看邊吃著爆米花還會亂給評語。但這家“內心小影院”可是屬於我的吖。可惡的小青蛙在裡頭白吃白住，放映的劇情未必都是我喜歡的，且絕大多數都會讓我陷入各種不良的情緒之中，不負責任至極。是誰讓這三隻小青蛙負責“內心小影院”的呢？每每想到這一點，三隻小青蛙就會連大氣也不敢出。

我應該是“內心小影院”的主人嘛，應該享有放映片子的主導權—— 每次這樣想，我就能在寧靜與安詳中入睡…… 直到我忘了，三隻小青蛙又會賊賊地在放映室裡為所欲為了。

這時候，就讓身體進行各種活動，如散步、如打掃、如寫書法、如洗碗碟杯子。身體在進行活動時，彷彿會釋放出什麼迷香，溢滿整個小影院，讓小青蛙們都酥麻癱軟，這也是讓小影院小休的好辦法哩。

也可借助外境的幫助：到戶外大自然遊蕩、到滿座的熟食中心喝茶看人來人往、或乾脆到電影院裡看戲。

影片結束後，電影院裡的燈亮起，觀眾們懶懶地站起來離場，你看著眼前的大銀幕，想剛才經歷的一切如何讓你喜讓你怒、讓你又哀且樂⋯⋯ 而一切原來不過是光影打在銀幕上之作用。那一大片灰撲撲的銀幕絲毫不受影響。

你想你自己所有經歷過的事，也不正是映在心上的聲光影色之作用嗎。電影院裡的大銀幕，倘若以為自己就是那一部電影劇情，忘了自己是誰，因之而喜而怒而哀而樂，那難道不很荒謬麼。

想到這裡，你轉頭望向影院後方放映室的小視窗⋯⋯ 那裡一片寂靜，小青蛙們大氣都不敢出吖。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208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