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心房無門牆
- 梁海彬 | hB

- Jun 3,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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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友人與我分享她近年之心得,說是年過半百,到了人生這一階段,她忽有所悟,決定從此不再讓自己生氣。
難不成生氣與否,竟可以由心而發、由心而熄、說避則避?這不是超能力麼?她經過了什麼樣的修行與訓練,方能達此境界?
友人說,她每天起床,念誦一遍《心經》,便可帶著愉悅的心度過一天。
而我看她,氣色甚佳,雙眼明亮,笑聲爽朗。歲月可以在面容上留痕,然發自內心之喜悅可以如光,透過皮層,為人所見,感染身邊人們。
她是快樂的。其中沒甚大道理,沒甚深奧難修的方法,沒甚讓人“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大徹大悟。大道至簡,真理從來質樸無華,友人每天起床、梳洗、念心經,而她快樂。
有另一友人,到了不惑之年,想想自己多年被煩惱纏身,常因此而心情不佳,遂自問,難道餘生非得繼續遭受負面情緒的無謂牽扯、百般折騰?於是他下定決心,再不允許自己常常生氣。
若不是有自覺心,若不是受諸般負面情緒折磨得太過痛苦,這兩位友人大概是不會有“再不允許自己生氣了”的決心吧。他們有所覺悟:外界一切不可控制,情緒卻可以由自己掌控。
人人皆想免受情緒起伏之擾,自古如是。《金剛經》裡便提及須菩提向佛陀請求“雲何降伏其心”,引發出一場曠世對話。年輕時或許總會幻想擁有降龍伏虎之超能力,而年紀愈長,愈發發現“降伏其心”比什麼都重要。不受心境所困,不受情緒所縛,一念便可澆熄怒氣,一念便可平添喜悅—— 何等自在。
有人喜歡在辦公桌上擺放家人的照片,那何嘗不是降心之法。有人喜歡散步散心、有人喜歡約朋友k歌⋯⋯ 我有一友,是位老師,她帶著一班孩子們到海邊去,引領全班同學朝大海吶喊。喊什麼並不重要,但這麼一喊,身心頓時豁然開朗,成人得以喚醒心中少年式的浪漫情懷,孩子們亦可盡情釋放鬱悶情緒,可謂一舉多得。
心浮氣躁時,如同身陷巨浪,已不由自主,且越想將浮躁之心壓下,越是困難,如按球入水,越使勁越吃力,反彈之力亦越大。
如能在心平氣和時習練降心之法,那麼在情緒波動時,或許更能見效—— 只因平時訓練有素。
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降心之法”,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時常去做,一如修行。如今很多人有工作以外參與的各種“課外活動”—— 或是書法、或是瑜伽、或是觀鳥、或是跑步打球跳舞⋯⋯ 修行愈深,待驟雨狂風來臨時便有處可去,靜觀風雨變化。
友人背誦《心經》,我雖也能背誦,但平時更易出現在心中的,總是那些孩童時期、少年時期被師長要求背誦的詩詞文章。譬如兒時常被大家惡搞的《靜夜思》;譬如《登樂遊原》、《江雪》、《楓橋夜泊》,甚至是《明日歌》;譬如課文裡的《虞美人·春花秋月》、《武陵春·春晚》、《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花非花》。
當年被迫背下的《桃花源記》,最是好念。一遍默念下來,彷彿也在桃花源裡遊歷一番了。向外尋求,必然找不到桃花源。懂得桃花源是場向內的追溯,方可明白無門無牆的桃花源恰恰因無跡可尋才能永不消逝。
一些自己後來很喜歡所以記著記著就背下了幾句的詩詞,有《摸鱼儿·雁丘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山居秋暝》。雨後入山林時、池邊賞夕陽西下時、夜裡望見一輪明月掛樹梢時,這些詩句總會自心中油然而生。
其實《金剛經》太好念誦了,是哲學與文學相結合的至高境界。但我還未有靜心背誦五千餘字經文的能力。默念詩詞歌賦,效果大抵無異於念經吧,雖無誦經之誠,卻自有一番逸趣。
近年常念的文字,是“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或是“空拳誑小兒”、“飄飄黃葉止兒啼”之短句。打掃居所時,反覆默念“掃塵除垢”四字,漸漸身心契合,心若幽谷,亦頗有效。
這些指明此“心”為夢幻泡影的短句,偏偏被我拿來“安心”。世間總有人做荒謬事,我怎麼在湊熱鬧?我實如那隻在比丘國剖肚掏出許多心來的孫猴子吖。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406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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