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思之有餘韻

倘若有朋自遠方來，要遊歷島國，要我為他整理一份旅程表，則我所整理出的旅程表上，必然不會包括任何名勝區，反正只要隨便上網查詢名勝所在便可知悉，我的旅程表自然無需一一將之列入。

有朋自遠方來，應帶他到島國的各個組屋區去，費上一、二天的時間，從南至北、從東至西，一路探尋各區組屋風貌與氛圍之異同。每至一處，先欣賞組屋建築之模樣。那些斜頂組屋、圓形大柱組屋、弧形的「蝴蝶樓」、層層疊疊排列如梯田般的組屋，都是必到訪之處。那些外牆被漆上五顏六色的組屋、被漆上各種圖案（如復古電視圖、如彩虹）的組屋，也極宜訪之。如自30年代建設而難能可貴地被保存至今的公共住房、那一座曾接待過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Y字形組屋，皆亦可帶友人前去，與他邊走邊感受時代之變遷。

其實，那些在我們眼中普普通通平平無奇已看慣看膩之組屋，更應到訪。借助來自遠方的友人之眼，必會在最尋常處找到令人驚嘆之處。組屋區多有遊樂場，在那裡一坐便可坐上大半天，乃因有太多東西可「看」：看放學的孩童嬉戲、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看帶著孩子的女傭、看遛狗的人們、看鳥、看貓、看蝸牛、看落葉不經意在地上呈現的形狀、看組屋住戶如何把掛滿衣物的竹竿提出窗外、看從組屋高處依窗看著你的老者。若陽光大好，亦可看映在組屋牆上的搖曳樹影，如是一個午後。

切忌帶著「欣賞」或「觀望」或「飽覽」之心到組屋區—— 這樣的心態，都太有目的性了。無所事事地看，事不關己地看，反而更能獲得其中逸趣。最好是，看著看著，在島國鬱悶的午後，昏昏沈沈中就懶懶睡去，醒來時，只見陽光依舊，彷彿已經過了許久，但看看錶，原來不過過了二十分鐘。

有朋自遠方來，適合在黃昏或夜晚時，帶他到多層停車場，帶他到蓄水池，帶他到海灘去。

到海灘或蓄水池，應特意選擇人跡甚少之處；而人跡甚少的海灘或蓄水池亦往往較遠。你與友人到那裡去，最好是不開車，最好是乘搭地鐵或巴士，倘若長途跋涉一路騎腳車前去，最佳。如此費力前往，為的是在長長的途中，一點一點放鬆心態，當終於到了目的地，便更願意在那裡待上一整夜了。當時間不再重要，當你與友人在那麼偏遠的地方共處，更易談得入心。

島國光害甚嚴重，很難看得到星星，星光都降臨到海岸線，那或是海水遠處的船隻發出的光，或是對岸城市建築發出的光。從前詩人把島國稱做「星洲」，也許是在夜色中總見得著許多星星之故；也許是詩人每晚在河岸上或海岸上總見得到看許許多多扁舟，那漆黑如墨的河水上，每一舟船都掛上燈籠，那一點一點的燈光如豆，與河上的波影浮動，相映成絕美的風景圖，讓詩人每每觀之，都思如潮湧，無法自己。

即便是人跡較少的海灘或蓄水池，到了週末，也會熱鬧起來。你們會看到三五成群的腳車騎士齊齊駛過，一起停下來喝水，一起自拍集體照，然後又一溜煙地騎車遠去。你們會看到有人帶著自己的音響系統，在夜空下唱卡拉OK，歌聲不一定好聽，但情深意切，自有另一番叫人回味無窮的韻味。

多層停車場頂層亦是絕佳去處。在夜晚到訪（切莫在島國炎熱無比的白天邀其前去，那絕對會使友情崩壞），席地而坐，那裡沒有景物供友人去逛去拍去觀光，友人也沒想自己竟會千里迢迢來到島國的某個多層停車場頂層去。然而誰說出國就得遊山就得玩水呢。友人千里迢迢尋你，你們乘著分離前盡情相處，探索彼此內心世界，這不也是旅行之意義麼。

在夜空下的多層停車場頂層共處，在萬籟俱靜的城市某處，更容易叫人打開心房交心，也為不久後的離別鋪下心滿意足的惆悵。

倘若有朋自遠方來，我所著的旅程表上的景點，必然皆是極尋常之所在、皆是極難抵達之所在，既不會讓人驚嘆乍舌，亦沒有喧囂繁華之景象讓人可玩。有朋自遠方來，我必存有私心，想獨佔你的時間，挽回我們各處天涯一角時，失去的那許多時光。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302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