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悶

做藝術創作時，難免有靈感枯竭，無聊無感之時。向導師指教如何擺脫困境，他笑說，苦悶時煩悶時，氣悶時鬱悶時，不妨繼續多做幾遍，重複再重複吧。

本以為這是導師讓我們不放棄之意，猶如古時嚴師總要求學徒持續不斷地苦練悶練。但導師繼而說，別怕悶。所有的新意，皆從重複循環中生出。

別害怕悶。這是多好的領悟呢。我們處在最怕悶的時代，將發悶視為毒蟲猛獸，避之不及，還研發出各種各樣讓人解悶的玩意兒供人驅悶，或是教你上網看節目、或是教你上網打電動遊戲、或是教你四處購物—— 嗯，皆是教我們如何花錢呢。

有時在園林間彳亍，會看見蜥蜴曬太陽，頭微微抬起，渾身一動不動，我盯著它看，良久良久。我總會胡思亂想，想它難道不悶嗎，它究竟在想什麼，它在等誰嗎，它是睡著了嗎，它怎麼耐得住這麼長時間的靜默。

萬物屬性各異，我鮮少見過一動不動對著風景逕自發呆的螞蟻，也鮮少見著四處高速攢動停不下來的蜥蜴。動物應當也會發悶，但應該僅限於被囚禁的動物。那些在自然生態裡的動物們，應該不懂得發悶，它們有太多事情可做，就算只是曬太陽，也必然盡興至極，必然毫無鬱悶之感。

有人在清靜之處可以怡然自得毫不覺悶，有人便是到了熱鬧非凡的大都市都可以感覺無聊。我有一友，平常好動好玩至極，不過他說他也打坐，且一坐可以坐上一小時之久而不覺時光流逝。此友乃是能人，既然宜動且宜靜，應該也沒有發悶的時刻。

如今的孩子們有網絡世界可以填補他們的空虛，無需動腦便有成千上萬的娛樂資訊湧入視角。人類解決了千古以來害怕發悶的難題，我們理應活在最快樂的時代，這理應是最無憂無慮的世代。

但我們依然發悶，且這似乎是最多人發悶的時代。

我們似乎終於發現，所謂苦悶，喂之不飽，填之不滿，宇宙既然有連光都避不開的黑洞，人心便也有能吞噬一切且不滿足的黑洞。我們是否永無解決人心易悶易躁之本性？

小時候我鮮少覺得悶，或許小孩子不知苦悶為何事。從前我們玩的五石子（five stones）、跳飛機、玩彈珠，皆是在悶境之中發明出來的玩意兒。後來城市空間愈來愈小，孩子們發明了各種小巧不佔地的玩意兒，像是在桌上以手指代足地“踢足球”，像是各種配合古怪歌謠來拍手掌的逗趣玩法。從前如廁時，無事可做，也就發明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解悶方法，不宜敘述。

多少的靈光乍現，豁然開朗的瞬間，皆不曾發生在坐在案前苦思不得其解之時。有多少好點子是在浴室裡大街上巴士上想出的吖。但如今大家都不允許自己發悶，我們總需在世人面前呈現一副忙碌不暇的面貌，總需在世人面前假裝活得精彩絕倫。

真應大大倡導發悶，特意讓自己無所事事，心無旁騖地發悶。

世間便應有更多人發悶，一如那在太陽底下一動不動的蜥蜴，在日落月昇之時，不會因為什麼事都沒做而感到忐忑不安，而會因為自己好好呼吸而欣喜，因為看盡浮雲飄過而歡愉。

朋友遛狗，帶狗兒到公園去，放任它遊走，只見它慢慢走到樹蔭下，然後蹦蹦跳跳跑來找他，復又慢慢回到樹蔭，再跑到他身前，如此來回數次皆樂此不疲，讓友人啼笑皆非。我也曾見人帶狗兒到遊樂場去，狗兒逕自站在風中佇立良久，目視遠方，怡然自得，我好想向它指教如何那麼徹底地放空。

再後來我才發現，當初導師說，別害怕悶，倘若悶了，便重複吧，其實並非在教我們解悶之法，並非在說只要持之以恆便能找到新意。我漸漸明白，對導師而言，一旦發悶，不是那事情無聊，是人感覺無聊了；不是那事物無趣，是自己感覺無趣了。

處處皆是新意，時時皆有趣味，只是此心悶了，是自己看不到新意，是自己感受不到趣味。於是重複再重複，是治心之法，讓心翻轉，彷彿死灰復燃，讓此心能夠重燃發現趣味、發現新意的本來面目。

發悶愈發顯得珍貴。紅塵喧鬧，塵世紛擾，發悶，太難得了。

能夠獨坐河岸，等和風拂衣，等無事發生，此情此景，已乃仙境。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402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