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愛
- 梁海彬 | hB

- Sep 7,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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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外旅遊,見鄉下地方的人家養狗,狗兒四處遊蕩,自由得很。我每次見著狗兒,總是會摸摸它,給它繞繞耳朵,人狗皆樂。
有一連兩天,竟不見狗兒蹤影,我這旅者開始為狗兒憂心,急起來便忍不住去問主人,怎麼不見狗兒呢,狗兒是否安好呢。
狗主人顯得茫然,頓了頓,道:“它麼?就在某處吧(It’s just somewhere)。”臉上露出淺淺微笑。
隔天,狗兒又搖著尾巴出現了。
也許是那主人比我更熟知狗兒之脾性,更信任狗兒回家的本事,所以根本不去為狗兒憂心。也許他深知狗兒自保的能力,故一點也不去為狗兒擔心。也許他明白天地遼闊,狗兒無論走得多遠,始終都在天地之間嘛,那又何必費神憂心呢。
而我對狗兒之憂心,貌似是愛,說不定實則是出於對狗兒的不信任、出於我對狗兒自私的佔有慾、出於我對狗兒的掌控慾。我的“關心”、“操心”、與“愛”,仿若枷鎖,對那隻在遼闊天地間浪蕩的狗兒,簡直過於沈重。
我曾見過一戶家人,他在自家後院養著一龍一籠的雞,天亮時放雞出來,任其在草地上在沙地上覓食,日落時把雞只都趕回籠子裡去,有甘榜遺風。雞群覓食,應該從不會走得離那戶人家太遠,亦應該不曾走失過。如此養雞,不知雞會為養雞人下蛋否;不知養雞人會把雞宰了食了否?然我每次見著,都覺得小雞似乎愈來愈多;看雞群主人臉上安然自在的神情,愛雞如斯,應已視雞為寵物也。
我曾見過一人,帶著自己養的鸚鵡上街,鸚鵡不在籠中,卻是在路上站著,自由得很。鸚鵡主人坐在路邊,任鸚鵡在身邊小碎步走動,看樣子他似乎不是第一次這麼帶著鸚鵡上街的樣子。路人經過,尤其小孩,無不對鸚鵡感到好奇。“摸摸它。”鸚鵡主人懶洋洋地對好奇駐足的路人說:“不咬人的,不用怕。”於是有小孩會上前伸出小手摸摸鸚鵡,鸚鵡果真不嗔;小孩如果出手不知輕重,鸚鵡也只是微微挪步移開。鸚鵡主人在旁斜眼看著,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我曾與幼教老師一起和孩子們上課,到了休息時間,老師讓孩子們喝水、上廁所之後,看看時鐘,對孩子們說,休息時間還未結束,那麼大家就在課室內自由奔跑吧。
這些孩子們便滿課室奔跑喊叫,臉上淌著暢快的汗水,發洩了一番,時間一到,大家居然自動停下,圍成圓圈坐下,繼續上課了。
我問老師,不怕孩子們在奔跑時出意外嗎,不怕控制不了孩子們嗎。老師微笑,我卻忽然明白了—— 明白自己問錯問題了。
孩子們奔跑時,老師都在關注每個奔跑的孩子們,眼神炯炯,情形像是母親與前來拜訪的朋友盡興聊天時仍然能夠注意孩子在屋內角落的一舉一動那般。我忽略了孩子們在奔跑玩樂時如何照顧彼此,忽略了他們如何懂得在該上課時主動收心。我對他們的“關心”,形成了盲點—— 那未必是關心,說不定是對他們的不信任,說不定只是擔心我自己無法掌控局面會難堪,而不是真的關心孩子們呢。
學習如何愛,是窮極一生的功課,沒有標準答案,也無法抄旁人的答案。從小至大,身邊總有以狗為伴的鄰居與朋友,我常受狗兒與身俱來的無私之愛所感動。狗兒無條件的奉獻之愛,那無人可及的心甘情願的不求回報的付出,那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主人一切過失的大愛⋯⋯ 近乎父母對孩子的無私奉獻之愛。自己能否對眾生皆有這樣的無私之愛?如此要求,算不算高。
與貓相處時,又有另一番領悟。愛一隻貓,雖有摸貓、逗貓、與貓玩之樂,卻也必然有被貓爪抓破皮之苦楚、被貓兒拒於千里之苦悶。這是貓兒表達愛之方式,亦讓我們明白,若因害怕受傷而从此拒愛於千里之外,不免太可惜了。
或許最考人的功課,是教人如何明白,愛是放手,愛是看著所愛之人之事之物的背影漸行漸遠,而感到心痛又美好。
成長過程中,是身邊師長看著我們離他们而去;後來的後來,是我們目送孩子們離我們而去。我時不時總會想起那位狗主人如何在陽光下瞇起眼睛對我說:“It’s just somewhere”。那叫人無比放心的“somewhere”,想必便是愛之國度吧。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509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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