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找空隙

是的，找空隙。

這便是這些年來我給自己的“生命提示”。

也因為沒有什麼老師在督促我完成“生命提示”，亦沒有什麼老師在催我交出成績，於是這份“生命提示”，算是做得斷斷續續，不甚用功。

更因為這是自己給予自己的“生命提示”，因此也不能像求學時那般，早點到學校去，跟同桌撒嬌，借同桌的功課來抄答案。

“生命提示”沒有標準答案，若拿了別人的答案，必為自己帶來痛苦。且就算自以為找到了答案，戰戰兢兢呈交上去（呈交給誰乎？），亦無法知曉那是否便是“答案”了—— 頗多時候，自以找到了對應“生命提示”的答案，沾沾自喜多年，才發現其實所謂的“答案”，不過是當時的自己所滿足於的結果罷了。

我仍會為自己設“生命提示”（如“進行減法”、如“不時深呼吸”），因“生命提示”還是好玩的。而“生命提示”之好玩，便在於其沒有答案。

不若在求學時大家弄得焦頭爛額只為了追求那一絕對的標準答案，“生命提示”因其沒有答案，而使人有喘息的空間，吾人再無需為其他人設定的“答案”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有此領悟，便能渾身自在。

沒有答案，於是有千般解答。同一“生命提示”，在不同人手中，會衍生出不同的解題方式；同一“生命提示”，亦會在同一人的不同人生階段，衍生出不同的解題方式。

這對很多人來說，或許足以令其卻步（沒有答案的功課—— 誰願意浪費時間矣！）。但“生命提示”這回事是為了使人能有“走在路上”的動力矣。

那是一場內省之旅。以一道提示（如“找空隙”），開始覺察之行程。

一路風光，有時會迷路。迷路時，那道提示便是指引自己回歸正道的地圖。

有時，這道提示，卻是為了使自己遠離康莊大道，鑽入小巷，穿遊小道。所謂提示，為的是讓自己離開熟知的領域，因而有所發現。

你踏上了這樣的行程，雀躍萬分，卻沒人能保證你就會有所發現，或是有所收穫。你獨自承擔所有的孤寂與落寞，而也許你尋到了某種領悟，與人聊起時，他人要求你分享一些體悟，你竟然沈默，爾後微笑。

不是你說不出，而是你認為，實在是道不明。

但你還是可以嘗試，且應做如此嘗試。你或許自覺是在自說自話，但旁人往往總可以從你的隻言片語，體悟出你未能領悟的風景。

這些年來，我總不時提醒自己”找空隙”。忙碌時，在排滿了的時間裡“找空隙”，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午餐時間顯得可貴，那一小時的空隙，是自己與食物之親密約會，那份“空隙”，旁人奪之不去。

一杯咖啡不再只是提神醒腦的充滿功能性的飲料，而是“時光”的滋味。啜一口咖啡，便是體會一段與自己相處的時光。一杯咖啡成了一日之中的“空隙”，這可是無人需知的秘密吖。

從一工作地點，行至另一工作地點，那亦是忙碌中的一點“空隙”。此時已完成了之前的工作，而接下來的工作未至，在這份至短的時光裡，呼吸順暢得很，多好。

若真忙得火裡火發、焦頭爛額，更應“找空隙”。譬如好好喝水，就算只喝一口，也應在喝水時有這般的意識—— 那是無人可奪取的時光。譬如吸一口氣再長長吐氣，如此不過十秒，亦是旁人奪不去的時光。

即便是在無事可做，悠然自得的時日裏，也可“找空隙”。久不運動矣，便輕輕拉筋鬆骨。久不在居住的鄰里社區裏走，便花上大半天好好地在熟悉之處遊走漫步。久不吃家常菜，便好好地品味從飯鍋裡端進碗中的米飯之熱度（這份溫暖，最易使人陶醉，使得米飯甚而比名廚之名菜來得令人心暖）。

與家人、朋友聚會，交談甚歡，忽而注意到一片落葉，忽而陷入一段心事，忽而留意到月光…… 在愉悅之餘，亦有“空隙”可覓。“找空隙”是為了提煉對“美”的覺知，並為了能體察美而重獲“活著”的感知。

花時間好好地欣賞一朵花；或是跟著一隻輕輕飛翔的蝴蝶去尋花—— 這於我便是最理想的“空隙”，如今近似一種奢侈。這是我最希望能做到的事。

為何如是？是花呢。是蝴蝶呢。那還不足夠麼。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701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