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拂拭

閒暇之時，清理打掃居室，亦可謂樂事，看哪處有塵埃污垢，便清理，或用掃帚除去，或用吸塵機吸淨，或用清水抹去，總會有滿足感，無異於每天早上起床後把棉被摺好，然後對自己說，真好，我已完成了一件事，應賞自己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吖。

看似小事，做得恆久，便絕非小事了。倘若每天堅持起床後摺棉被，且不因遲起床而不去做、不因天氣太熱或太冷而不去做、不因剛剛做了惡夢而不去做，好好地做這麼一件“小事”，有天你會發現，你已不知不覺不輟地摺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棉被了。多美好的事，你真做到了，應賞自己多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吖。

有時工作繁忙，多日不打掃居室，結果發現，需要費力去掃塵除垢，只好無奈地捲起衣袖去進行。儘管如此，也不必覺得需要把居室立刻清理得乾乾淨淨。慢慢地進行，一點一點地進行，這畢竟是自己的居所，該如何清理，亦應依自己所願，反正沒有人對自己施加業績壓力。就算花上一整天，結果只打掃了居室一角，也應歡喜，也應賞自己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吖。

打掃居室是體力活，需彎腰、需深蹲、需屈伸進退，平常用不到的肌肉都一一被折騰一番，每每打掃完畢，渾身是汗，身體各處肌肉發疼，什麼事也不想做了，只想睡覺，只想賴在沙發上看電視。常打掃的人們都知道，這是免費而高效率的保健活動，或許比上健身房的功效更好。若慢慢地緩緩地去進行，輕輕伸展筋骨，注意用小腹使力，結束後躺在潔淨的地上休憩，再沖涼洗淨一身粘膩，此可冠名為“打掃瑜伽”，可以開課授徒了吖。

不錯，這既是全身運動，亦是身心運動：家裏逐漸逐漸地乾淨了，心情也隨之逐漸逐漸輕盈起來了。掃塵除垢，全心投入，紅塵瑣事便似乎不那麼上心了。慢慢發現，塵既可除去，心中罣礙又何如？不過是自己沾黏上去的。既然如此，只要願意，亦可除去。

然而清理與打掃之荒謬，便是知悉，無論怎麼費力清理打掃，居所必然又會迅速染塵藏垢，沒過幾日，必然又需清理。

一邊打掃，一邊總想，這麼多的灰塵，究竟從何而來？不請自來的塵，是我們永遠的人生功課：此一居所，是我們所擁有，非我們所屬，我們卻必須好好打理。一如吾身，似是我所有，卻非我所屬，我卻需費力好好維護。

打掃，除了需要培養出察覺塵埃污垢的眼光，亦要培養出欣賞潔淨處的眼光，人總容易看到缺陷—— 拿一張白紙，在白紙上細細塗上一小黑點，舉紙問人，看見了什麼，絕大多數人會回應，看到了黑點，絕少數人會說，看到了紙張上的空白處，儘管空白處比那黑點要大得多哩。更少人會說，看到了黑點和空白處，也看到了你握著紙的手指。

例如，天花板上竟然掛著細微如絲的灰塵，你將之除去了，也應好好欣賞那一片乾淨得容得下塵絲的天花板。例如洗淨了地板後，也應好好欣賞腳板在潔淨地板上的光滑觸感。打掃，未必只是為了洗淨居所，也是為了能夠發現自己居所的諸般可愛之處，並為自己得以生活在這麼一處需要自己打掃與清理的所在而心生歡喜。

因此我還不喜歡用全自動智能吸塵機器來打掃居所。是的，那小機器可在你上班時替你掃塵除垢。是的，小機器可讓你在一天的勞碌後得以回到乾淨無暇的居所。然而你每日回到的是一處再也不需要你的所在。你天天在這個不需要自己的所在徘徊，愈發覺得，居住於此，無異於過客。

所謂居所，乃是因為你為其投入心血，投入勞作，不知不覺亦生出情感，於是再不捨得搬離。你熟悉這處所在的每一細節：牆角有抹不掉的污漬，讓你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件事；地磚有個小裂縫，讓你憶起某年某月的某件事…… 說穿了，如此費力打掃居所，無非是為了能夠一次一次地注意居所的每個細節，一次一次地回味每件生活小事。

我喜歡每一次的小掃小除。今天只把水龍頭弄乾淨，明天只把窗沿抹乾淨，一如每天起床後摺好棉被的小成就。這種易得的小欣喜，恰如易積的小灰塵，信手拈來，便得一樂，不幸福尛？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801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