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招呼

常聽人互稱“bro”—— 男人們相聚時，總會如此相互稱呼，好像豪邁得很，好像這麼一喚便喚出了彰顯道義的氣概。有一友人，不知為何，見面打招呼時總是會喊“兄弟！”，令人不知所措，不知該向他拱手，還是該對他鞠躬，總讓人有時空錯亂之感。

不知為何，島國男子總常以“bro”互稱。相聚聊天，見面時一聲“bro”，離別前亦聲聲“bro”。在對話中不斷“bro”來“bro”去之人，想來是為了要藉此拉近彼此的距離，但聽起來還是讓人覺得怪異不舒服。有時，彼此是陌生人，對方卻頻頻以“bro”相稱，試圖這麼一叫就直接有深厚的友誼…… 但這樣畢竟不太禮貌吧，且不免讓人覺得，此人逢人便“bro”，滿街皆是此人之“bro”，此人莫不是撒網捕魚，怎會有誠意。

若彼此是朋友，則互稱“bro”，應當合理吧？但既是朋友，又何需以“bro”互稱？若還需時時把“bro”掛在嘴邊，這段友誼之深淺，便可想而知了。況且，摯友亦是“bro”，好友亦是“bro”，初識的友人亦是“bro”，這不淪落得廉價了麼。

同事之間互稱“bro”，似乎還說得過去，大家日日見面，即使彼此毫無深刻情誼，但大家在一起共事，既有同事之名，亦有同甘共苦之實，確實能互稱“bro”。

或許，同事之間互稱“bro”，是為了提醒，大家是共進退的夥伴。

或許，同事之間互稱“bro”，是為了提醒，你在公司裡是屬於哪一陣營的。

其實，更多時候，同事開口呼喚“bro”，意味著他有求於你。

於是乎，“bro”不免成了讓人一聽便起戒心的詞。

也有路邊銷售的銷售員，逢人稱“bro”，讓人聽了，反感至極。但路邊銷售員尚可避，同事卻是避無可避，頗為無奈。

只一聲“bro”，你便從此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份，成了眾多“bro”裡面目模糊的其中一員。在這個人人皆“bro”的時代裡，大家都成了比朋友更朋友的“bro”，大家的關係變得單一，情感失去了深度，只要你是男性，如此呼喚你，你便被拉進了這個“bro”之國度，你便只能在其中度過一生。這是一個咒語，無視你的夢想與喜好，直接把你幻化成精靈，再把你關進一個神燈裡，從此以後只要誰準確無誤地說出此咒—— “bro”—— 便能把你喚出，呼來喝去，軟硬兼施。

逢人便“bro”的人們，似乎大多都是屬於千禧世代的人們，慚愧得很。好在Z世代的朋友們忽然心血來潮，無意間找到了一個方法，讓大家從魔咒中解脫。

Z世代將“bro”用作網絡用語，亦在日常生活中大量使用。於是大家在各種場合裡、在各種情況下、在各種關係中，皆“bro”得不亦樂乎，使得“bro”悄悄地脫離了其字面上之意義，漸漸失去其意思。

於是，要知道那一聲“bro”究竟表示什麼，便得看看雙方是在什麼場合、使用者是誰、目的是什麼。這大概無異於日本人總是一邊說“哈依”（“是”），一邊點頭吧。日本人的“哈依”，並無特定指向，依照個別情境，可以表示“同意”和“理解”，亦可以表示“不同意”和“拒絕”。每一聲“bro”，也都依據其特定情境，產生不同意義。

一聲聲的“bro”，配以不同的語氣，可表示讚賞、表示憤怒、表示驚訝、表示心照不宣…… “Bro”已經適用於任何情境，亦能承載一切情緒反應，頗似古人以“嗚呼！”或“嗟夫！”表示強烈情感。

互相見面的“bro”，已是另一種形式的擊掌，比起“吃飽了嗎”更瀟灑，比起“what’s up”更簡潔，展示的是新世代自在的、無所謂的態度。

在廣泛的使用中，“bro”果然漸漸失效；其字面意思消失了，但其意義卻被擴大了，不再那麼煩人了。

“Bro”究竟是怎麼成了那麼多方位的、無所不通的詞彙呢？且為何不是“sis”或任何其他詞彙獲得如“bro”般的廣泛運用呢？真叫人迷惑。

有多少網絡流行詞在短短幾年後便被新詞取代，“bro”自然也很有可能會在幾年內被淘汰掉。然而“bro”一詞其實存在已久，多年來如潮汐進退地在流行文化中浮沈，也許會比其他的流行詞彙流傳更久亦未可知。

語言是約定俗成的，“bro”亦不斷變化。每每有人對我稱呼“bro”，我必會起雞皮疙瘩。如今“bro”之魔咒總算慢慢在失效，真要感謝Z世代的朋友們的無盡創意，僅管他們未必知道自己無意間竟做了這麽一件好事。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8042025